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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

那年冬雪下

高三下学期,苏以辙变得更安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寡言。他上课听课,下课做题,放学后去操场跑圈,跑完了回宿舍洗澡,洗完澡继续做题。他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没有缝隙,没有留白,没有给“想事情”留下任何余地。

李宇辰有时候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李宇辰说话,苏以辙听着,偶尔“嗯”一声。李宇辰说“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苏以辙说“是吗”,李宇辰说“你看,你就说了两个字”,苏以辙想了想,说“是吗,那可能是吧”。李宇辰被他气笑了,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苏以辙瘦了很多。不是那种“没好好吃饭”的瘦,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瘦的感觉。像一棵树被虫蛀了,表面上还站着,叶子还绿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李宇辰没有说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你是不是还在想肖凯”——那还用说吗?苏以辙的每一个沉默、每一次走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停顿,都在回答这个问题。

想。一直在想。从来没有停止过。

只是不再说出来了。

四月份,苏以辙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地址是本市的,邮戳日期是三月二十日。他拆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因为他认出了信封里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照片。

他和肖凯的合影。唯一的那张。两个人站在烟花下,一个笑着,一个没笑,但眼睛里有光。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洗出来的、寄过来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肖凯的笔迹——肖凯的字很丑,这行字很漂亮。

“他让我转交的。他说,谢谢你。”

苏以辙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

肖凯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时候他的脸还是圆的,头发还是密的,校服还是合身的。那时候他还没有说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苏以辙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那本书是肖凯住院时看过的那本《百年孤独》,翻了几页就说看不懂,然后扔在枕头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苏以辙把它带回来了。书页之间还夹着一根头发,灰黑色的,很细,不知道是肖凯的,还是别人的。

他把照片夹进去,合上书,放在书架最里面。

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个不会丢的地方。

五月份,高考前一个月。

苏以辙的模拟考成绩稳居全市前三。班主任找他谈话,说“B大没有问题,你保持状态就行”。苏以辙点了点头,班主任又说“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苏以辙说“还好”,班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

苏以辙说好,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事。他很好。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跑步,按时做题。他的身体在动,他的脑子在转,他的心脏在跳。从外面看,他比任何人都正常。

只是有时候,在深夜,在宿舍熄灯之后,在所有人都睡着了的安静里,他会想起一个人的声音。

“辙哥。”

就两个字。没有下文。只是在叫他。

苏以辙闭上眼睛,在心里回答。

嗯。我在。我一直都在。

高考前一天,苏以辙去了一趟江边。

六月的江边,风是暖的,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柳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黑,垂在水面上,像少女的长发。有人在下游游泳,有人在岸边钓鱼,有人带着孩子在放风筝。

苏以辙站在去年的那个位置,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站着,看着江水,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草莓糖。糖纸已经皱了,但还包着,没有被吃掉。他不知道这颗糖在口袋里放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很甜。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对着江水说了一句话。

苏以辙
苏以辙

明天我高考。考完了,我就去B大。你以前说B大很难考,我觉得还行。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你不在,我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苏以辙
苏以辙

我替你考一个。你那份,我也考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是江,是风,是夏天的第一声蝉鸣。

他没有回头。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苏以辙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肖凯妈妈已经把大部分东西搬走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太重要的东西。苏以辙来之前,她打电话说“以辙,那间房子我月底就退了,你还有什么要拿的,赶紧去拿”。

他来了。他其实没有什么要拿的。肖凯的东西已经全部被带走了,他的东西也早就搬回了宿舍。他只是想再来看看这间屋子。

很小。很旧。墙皮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就是在这个屋子里,他和肖凯度过了那个夏天——肖凯刚出院的那个夏天,能吃西瓜、能散步、能笑着说“辙哥,以后我们每年都去看烟花”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很短。但他觉得,够他回忆一辈子了。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

李老师
李老师

苏以辙!全市第二!B大稳了!

苏以辙
苏以辙

嗯,谢谢老师。

他挂了电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

不是哭。他只是觉得累。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跑,一直在撑。现在高考结束了,成绩出来了,B大稳了,他答应肖凯的“好好活着”做到了。但做到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蹲在那间空房子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门,把门锁上。

钥匙拔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钥匙环上挂着的一个小挂件——是一个很小的塑料烟花,透明的,红色的,是肖凯以前挂在书包上的。肖凯住院的时候,苏以辙把它取下来,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烟花。

苏以辙
苏以辙

我考上了。

没有回答。

苏以辙
苏以辙

B大,你说很难考的那个。

没有回答。

苏以辙
苏以辙

我替你考上了。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身后的门关上了,锁好了,再也不会打开了。

走廊很窄,灯很暗。他走得很慢,但不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在身后。

那个人在他心里。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从今往后,一直都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