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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那年冬雪下

肖凯走后的第三天,苏以辙回了一趟出租屋。

肖凯妈妈在收拾东西。肖凯的衣服、鞋子、书本、手机充电器、那盆窗台上的绿萝。她把每一样东西都叠好、装好、放好,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很重的事情。

苏以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到肖凯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水,是肖凯妈妈前几天倒的,肖凯没有喝,水已经凉了。

肖凯妈妈转过身,看到他,擦了擦眼睛。

肖凯妈妈
肖凯妈妈

以辙,这个你留着吧。

她递过来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起球了。是苏以辙的那条。肖凯住院的时候一直戴着,出院的时候带回来了,没有还。

苏以辙接过来。围巾上已经没有肖凯的味道了,洗衣液的香味盖住了一切。但他还是把它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肖凯妈妈
肖凯妈妈

谢谢你。

苏以辙
苏以辙

不用谢。

肖凯妈妈
肖凯妈妈

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苏以辙看到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哭,苏以辙知道。所以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条围巾。

走廊很窄,灯很暗,墙上的白漆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着,像干裂的嘴唇。

他在这条走廊里走过无数遍。给肖凯买西瓜回来的时候,陪肖凯散步回来的时候,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每次回来,推开门,肖凯都在。

现在门关着。他不会再推开了。

肖凯走后的第七天,葬礼。

苏以辙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那个小小的盒子,怕听到那些安慰的话,怕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人。

他一个人去了江边。

一月七日,江边很冷,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不停地翻飞。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灰蒙蒙的,看不到水在流。远处的对岸,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冬日的阳光。

他站在江边,从下午三点站到五点。

没有烟花。烟花只在跨年夜放。他来这里,不是因为烟花。是因为肖凯说过,想来看。

他替肖凯看了。

江水没有声音,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肖凯还回来的那条,深灰色的,起球的,洗过很多次的。

围巾上还是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他觉得暖。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水,心里说了一句话。

苏以辙
苏以辙

我来了。替你来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但他觉得肖凯听到了。

肖凯走后的第十五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苏以辙,年级第一。

没有人觉得意外。没有人知道,他在考试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肖凯的空床,发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呆。没有人知道,他的英语作文里写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他”。

他写的是:“他答应过要陪我看烟花,但他没有来。”

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批了一个问号。

苏以辙没有解释。

肖凯走后的第一个月,苏以辙搬回了学校宿舍。

李宇辰来看过他几次。带零食,带奶茶,带游戏机,想说一些开心的话,但每次看到苏以辙的脸,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李宇辰
李宇辰

辙哥,你还好吗?

苏以辙
苏以辙

还好。

李宇辰
李宇辰

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以辙
苏以辙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李宇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不是真的”的证据。但苏以辙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到。

李宇辰没有再问。他把奶茶放在苏以辙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以辙拿起奶茶,是草莓味的,温的。

他喝了一口。很甜。

甜的他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答应过肖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他做到了。他一直在做到。

只是草莓味的奶茶,太甜了。甜得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肖凯走后的第三个月,春天来了。

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地冒出来,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阳光暖了一些,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

苏以辙路过江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江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水在流,灰绿色的,带着冬天积攒的寒意,慢慢地、不急不慢地往下游流去。

他想起肖凯说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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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辙哥,你说这些叶子掉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吗?”

他说:“会。”

肖凯说:“那它们还记得去年的自己吗?”

他说:“不记得。但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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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棵树上的。

苏以辙站在江边,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柳叶,忽然笑了一下。

肖凯不在了。但他还在。

他是同一棵树上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肖凯走后的第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苏以辙一个人去了江边。

晚上八点,烟花准时升起来。一朵,又一朵,红的,绿的,紫的,金的,和去年一模一样。人群在欢呼,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

苏以辙站在去年的那个位置,没有拍照,没有欢呼,没有拥抱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

从头看到尾。一朵都没有落下。

烟花放完了,人群散了。江边重新变得安静,只有风在吹,只有江水在流。

苏以辙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洗得发白,起了满球的毛。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拉紧,挡住了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苏以辙
苏以辙

我来了,替你来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但他觉得有人听到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身后是江,是风,是散尽的烟花,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前面是路,是灯,是明天,是无数个没有肖凯的日子。

他走得很慢,但不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希望他回头。

那个人希望他往前走。好好地、用力地、带着两个人的份,往前走。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没有那个人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冬天的风。

但没关系。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