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肖凯的病情忽然恶化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在和苏以辙说晚上要吃什么味的薯片,下一秒他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苏以辙被推到门外。
他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肖凯的床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在喊“准备插管”,有人在调呼吸机,有人在推药。肖凯的脸被挡住了,他看不到。
他只能听到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滴滴,一声比一声急。
下午五点,医生允许苏以辙进去。
肖凯的嘴上戴着呼吸面罩,透明的塑料下面是一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灰白色的,浮肿的,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苏以辙在床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肖凯的手。
肖凯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
他看到苏以辙。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光在里面挣扎着,想亮起来,但亮不起来了。

我在。
肖凯看着他。他的手在苏以辙的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写什么。苏以辙低下头,仔细地感受着那些笔画——
一横,一竖,一横,一撇。
明。
然后是——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天。
明天。
肖凯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明天。
苏以辙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块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元旦。我们去看烟花。
肖凯的眼睛弯了一下。他在笑。戴着呼吸面罩,身上插满管子,躺在ICU的病床上,他在笑。
苏以辙也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让肖凯看到他笑,想让肖凯知道——我相信明天。相信你会好起来。相信我们能一起看烟花。
他在心里说了很多遍“相信”,每说一遍,心就往下沉一点。
因为他知道,相信和事实之间,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
他不知道怎么过去。也许根本就过不去。
晚上六点十分。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不是突然变长的“滴——”,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苏以辙要侧过头去听,才能听到那一点点残余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
然后没有了。
没有了。
那一声“滴”不再响了。心电图上那条上下起伏的绿色波形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波折的直线。
肖凯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没有黑透。烟花还没有开始。
苏以辙没有哭。他握着肖凯的手,看着他微微睁着的眼睛,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把他的眼皮合上。
肖凯的睫毛碰了碰苏以辙的指尖。最后一下。
然后不动了。
苏以辙低下头,看着肖凯的手。那只手还摊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写完的逗号。
他伸出手,在肖凯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明天。
写完之后,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窗外,远处的夜空里,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隔着玻璃,没有声音。只有光,安静地亮起来,又安静地暗下去。
苏以辙没有看烟花。
他看的是肖凯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痛苦了。没有疲惫了。没有那些咬牙硬撑的坚强和假装没事的笑容了。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清晨停了。
苏以辙把肖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凉的。
他没有松手。
走廊里有人在哭。是肖凯妈妈的声音,压抑的、破碎的、像玻璃被一寸一寸碾碎的声音。护士在安慰她,说着一些没有用的话。远处有人在跑,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些声音都很远。很远很远。
苏以辙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肖凯在他手心里写的那两个字。
明天。
明天没有到来了。
但苏以辙会替他活下去。替他把每一个明天,都过成他想要的样子。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还给黑暗。
这一年结束了。
这一章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