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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叶

那年冬雪下

到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了。

河边的柳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来晃去,像老人干枯的手指。肖凯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免疫力又开始往下掉,医生说是药物调整后的正常反应,但肖凯妈妈不放心,不让他吹风,不让他去人多的地方,连下楼倒垃圾都不让。

苏以辙每天放学后过来,带着当天的作业和第二天的课本。他在肖凯房间里支了一张小桌子,桌子很窄,只够放一本书和一个水杯。他坐在那里写作业,肖凯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发呆,或者睡觉。

房间很小,两个人待在里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像冬天的棉被,厚厚的,压在身上,暖的。

肖凯
肖凯

辙哥,你每天跑来跑去,累不累?

苏以辙
苏以辙

不累。

肖凯
肖凯

你从学校到这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吧?

苏以辙
苏以辙

三十五。

肖凯
肖凯

来回就七十分钟。再加上走路等车,一天两个小时在路上。你每天就睡六个小时,不累才怪。

苏以辙放下笔,转过头看他。

苏以辙
苏以辙

你在帮我算时间?

肖凯
肖凯

我在帮你心疼你自己。

苏以辙看了他几秒,转回头,继续写作业。

苏以辙
苏以辙

不用心疼。我自愿的。

肖凯没有再说话。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看着苏以辙的侧脸。台灯的光照在苏以辙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肖凯以前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或者说,没有这么正大光明地看过他。

现在他可以看了。不用躲,不用藏,不用在苏以辙转头的瞬间把目光移开。

因为苏以辙是他的了。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让肖凯觉得不真实。像做梦,像偷来的东西,像不该属于他的好运。

他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或者更可怕——是真的,但他留不住。

---

十一月中旬,肖凯又开始掉头发了。

这一次不是化疗引起的,是药物调整后的副作用。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领上、洗手池里,到处都是。肖凯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说——

肖凯
肖凯

又要剃光头了。

苏以辙
苏以辙

我帮你剃。

肖凯
肖凯

你会吗?

苏以辙
苏以辙

不会,但可以学。

肖凯笑了。

肖凯
肖凯

你别把我脑袋剃出血了。

苏以辙
苏以辙

……我尽量。

苏以辙去超市买了一个电推剪,回家看了十分钟说明书,然后让肖凯坐在小板凳上,围上一条旧床单。电推剪嗡嗡地响,肖凯缩了缩脖子。

肖凯
肖凯

凉……

苏以辙
苏以辙

忍一下。

他把电推剪贴上去,慢慢地、小心地推。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落在床单上,灰黑色的,比以前细了很多,也软了很多。苏以辙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他怕弄疼肖凯,更怕肖凯看到镜子里自己光头的模样会难过。

剃完了。苏以辙用湿毛巾把肖凯的脑袋擦干净,退后一步看了看。

苏以辙
苏以辙

好了。

肖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光头,瘦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像一个陌生人。

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肖凯
肖凯

还行,比上次剃得好看。

苏以辙
苏以辙

上次不是我剃的。

肖凯
肖凯

所以我说比上次好看。

苏以辙嘴角弯了一下,把床单上的头发收拢,包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洗手的时候,肖凯从后面走过来,把脑袋抵在他的后背上。

肖凯
肖凯

辙哥。

苏以辙
苏以辙

怎么了?

肖凯
肖凯

谢谢你。

苏以辙
苏以辙

为什么?

肖凯
肖凯

谢谢你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

苏以辙关掉水龙头,转过身。肖凯的光头抵在他胸口,有点扎,有点痒。

苏以辙
苏以辙

什么眼神?

肖凯
肖凯

就是那种——“你好可怜”“你好惨”“你怎么还没好”——那种眼神。

苏以辙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肖凯的光头。掌心贴着头皮,凉凉的,滑滑的,像摸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苏以辙
苏以辙

你没有可怜,也没有惨,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会好的。

肖凯没有抬头,把脸埋在苏以辙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肖凯
肖凯

嗯,会好的。

他说“会好的”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口。

那些话他藏了很久,也许还会继续藏下去。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地响。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冬天快要来了。

苏以辙把手放在肖凯的光头上,没有拿开。

他的手心是暖的,暖得肖凯不想抬头,不想离开,不想去想那些还没有到来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事情。

就这样待着吧。他想。就这样待着,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