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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那年冬雪下

九月,肖凯出院了。

医生说缓解期至少维持半年以上才算稳定,但现在指标不错,可以回家休养。肖凯妈妈在医院附近租的那间小屋终于派上了用场,不再是“临时落脚点”,而是成了真正的“家”。她把肖凯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单,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说绿色对眼睛好。

苏以辙开学了,高三。

他搬进了那间出租屋,和肖凯住在一起。肖凯妈妈一开始觉得不太好——两个男孩子挤一张床,多不方便。但肖凯说“辙哥睡地上,我睡床上,各睡各的”,苏以辙说“嗯,我睡地上”。肖凯妈妈看了看苏以辙带来的那床薄被子,又看了看他平静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隐约知道一些什么,但她选择不去想。

苏以辙确实睡地上。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上面再铺一层床单,枕头是肖凯从床上扔下来的,软塌塌的,不太舒服。但他每天都睡得很沉,因为肖凯就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时候半夜肖凯咳嗽,他会醒。不睁眼,只是听着。等咳嗽停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翻个身,继续睡。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也许是去年冬天,也许是更早。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学会了——在黑暗中保持警觉,为了那个人的一声咳嗽、一句梦话、一次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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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不声不响。

肖凯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他能吃的东西多了,不用再顿顿喝粥;能走的路远了,从房间到客厅,从客厅到楼下,从楼下到小区门口。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摔倒,也怕让旁边的人担心。

苏以辙每天放学后陪他散步。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河水是灰绿色的,不怎么干净,但河边种了一排柳树,秋天的时候柳叶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水面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肖凯
肖凯

辙哥,你说这些叶子掉光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吗?

苏以辙
苏以辙

会。

肖凯
肖凯

那它们还记得去年的自己吗?

苏以辙想了想。

苏以辙
苏以辙

不记得。但它们是同一棵树上的。

肖凯笑了。

肖凯
肖凯

你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苏以辙
苏以辙

跟你学的。

肖凯
肖凯

我可不会说这些。

苏以辙
苏以辙

你不是用嘴说的。你是用脑子想的。我只是帮你翻译出来。

肖凯笑得更深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苏以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肖凯身上。肖凯想说“你不冷吗”,但看到苏以辙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苏以辙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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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肖凯回医院做了一次常规复查。

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坏。癌细胞没有增加,但也没有继续减少,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月,如果还是这样,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

肖凯妈妈没有哭,她现在已经不怎么哭了。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问了医生几个问题,然后去药房拿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橘子,说“路边卖的,很甜”。

苏以辙接过那袋橘子,掂了掂,很沉。

他剥了一个,递给肖凯。肖凯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

肖凯
肖凯

酸的。

苏以辙拿过来尝了一瓣。是酸的。

他把那瓣酸的咽下去,又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开,放在手心里。橘子的香气弥漫开来,酸酸甜甜的,像这个秋天。

苏以辙
苏以辙

明天我去买甜的。

肖凯
肖凯

不用。酸的也能吃。

苏以辙
苏以辙

我想买甜的。

肖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肖凯
肖凯

那你买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苏以辙
苏以辙

我不爱吃橘子。

肖凯
肖凯

那你买了给谁吃?

苏以辙
苏以辙

看你吃。

肖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散了,但在吹过的那一瞬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瓣酸的橘子。

酸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但他没有吐掉。

因为这是苏以辙剥的。酸的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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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苏以辙在地上,肖凯在床上。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

肖凯
肖凯

辙哥,你睡着了吗?

苏以辙
苏以辙

没有。

肖凯
肖凯

你猜我在想什么?

苏以辙
苏以辙

想什么?

肖凯
肖凯

想元旦。还有两个多月就元旦了,去年我们约定了今年一起看烟花的。

苏以辙
苏以辙

今年一定。

肖凯
肖凯

真的?

苏以辙
苏以辙

真的,今年去江边看,那里每年都有烟花秀,很大,很好看。

肖凯
肖凯

那说好了。元旦那天,我们去江边看烟花。

苏以辙
苏以辙

好。

肖凯
肖凯

骗人是小狗。

苏以辙
苏以辙

不骗你。

沉默了一会儿。肖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床沿,朝着苏以辙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苏以辙的脸,但他知道苏以辙就在那里,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肖凯
肖凯

我有点等不及了。

苏以辙
苏以辙

等不及什么?

肖凯
肖凯

等不及元旦。等不及看烟花。等不及和你一起站在江边,看那些漂亮的东西在天上炸开。

苏以辙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肖凯垂在床沿的手指。他握住了那几根手指,轻轻的,像握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肖凯没有抽手。

他就那么让苏以辙握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光很暗,天花板上的橘色光斑很模糊,像一场还没有开始的梦。

秋天还很长。冬天还没有来。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