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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

那年冬雪下

八月的最后一天,肖凯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结果要等两天才能出来。这两天里,肖凯妈妈什么活都干不进去,把出租屋的地板拖了三遍,又把窗户擦了两遍,最后坐在沙发上发呆。肖凯爸爸从外地赶回来了,坐在餐桌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苏以辙没有去医院等结果。他坐在肖凯的房间里,陪他打游戏。

肖凯的手不太灵活,按键盘的时候小指会抖,操作总是慢半拍。以前打游戏他永远是MVP,现在连简单的人机都打不过。死了第八次之后,他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肖凯
肖凯

不打了。手跟不上脑子。

苏以辙
苏以辙

那就休息。

肖凯
肖凯

脑子也想休息。

苏以辙关了电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肖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肖凯
肖凯

辙哥,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苏以辙
苏以辙

不猜。

肖凯
肖凯

你是不敢猜吧。

苏以辙没有否认。

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

肖凯
肖凯

我跟你说个事。如果我这次检查结果好,你就带我去看海。你说过的。

苏以辙
苏以辙

嗯。

肖凯
肖凯

如果结果不好——

苏以辙
苏以辙

没有如果。

肖凯
肖凯

你让我说完,如果结果不好,那也要去,趁我还能走得动。

苏以辙看着他。肖凯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紧张。他就那么笑着,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明天我们去吃火锅吧”,比如“放学一起回家吧”。

苏以辙
苏以辙

好。

肖凯
肖凯

说定了?骗人是小狗。

苏以辙
苏以辙

说定了。骗人是小狗。

肖凯伸出手,小指翘起来。苏以辙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肖凯
肖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以辙
苏以辙

一百年太长了。

肖凯
肖凯

那就先管这一年。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但很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把那一小截手指照得发亮。像是某种印记,某种证明,某种对未来的——不是承诺,是赌注。

---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苏以辙接到肖凯妈妈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里买西瓜。他挑了一个圆滚滚的,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应该很甜。手机响了,他看到来电显示,手里的西瓜差点没拿稳。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肖凯妈妈哭得说不出话。苏以辙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她说——

肖凯妈妈
肖凯妈妈

医生说……缓解了。骨髓里的癌细胞降到百分之五以下了。可以出院了。

苏以辙站在西瓜摊前,手里举着电话,一动不动。

旁边的大妈推了他一下:“小伙子,你买不买啊?”

他没有听见。

他把电话挂了,付了西瓜的钱,走出超市。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蓝得不真实。他抱着西瓜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西瓜放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路过的人以为他在哭,其实不是。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结果。高兴?他高兴得要命。但高兴的同时,有一种巨大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这大半年来,他一直在撑。在教室撑,在医院撑,在肖凯面前撑,在所有人面前撑。他以为自己撑得很好,以为没有人看出来他在害怕。

但现在,结果出来了,是好的。那些撑了那么久的东西,忽然之间全部塌了下来,像一座搭了太久的积木塔,终于可以倒了。

他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臂里,抖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抱起西瓜,继续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肖凯正坐在床上,看到苏以辙进来,咧嘴一笑。

肖凯
肖凯

你知道了?

苏以辙
苏以辙

嗯。

肖凯
肖凯

那你怎么不笑?

苏以辙
苏以辙

我笑了。

肖凯
肖凯

你哪有笑?你嘴巴都没弯。

苏以辙把西瓜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肖凯。肖凯的脸还是瘦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手上还有针眼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苏以辙弯下腰,把肖凯整个人抱住了。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这大半年来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挤出去,把自己全部的温度都传过去。

肖凯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伸出手,慢慢地环住苏以辙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肖凯
肖凯

你抱得太紧了。

苏以辙
苏以辙

忍一下。

肖凯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苏以辙的肩膀上。

肖凯
肖凯

好。我忍。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夏天的尾巴还在,秋天还没有来。

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