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肖凯问了一个他从没问过的问题。
两个人并排躺在肖凯的床上,风扇对着天花板吹,把闷热的空气搅动成缓慢的旋涡。肖凯靠在苏以辙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苏以辙的手背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肖凯辙哥,你家里人呢?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苏以辙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以辙没有。
肖凯没有是什么意思?
苏以辙没有,就是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肖凯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苏以辙的肩胛骨绷了一下,像一张弓被慢慢拉开,然后又缓缓松回去。
肖凯没有追问。他安静地等着,手指继续在苏以辙手背上画圈,一圈,又一圈。
过了很久,苏以辙开口了。
苏以辙我五岁的时候,我爸出了车祸。
肖凯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苏以辙我妈一个人带我。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我爸走了之后,她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做兼职。后来查出来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苏以辙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老师叫我出去,说有人来接我。我以为是姑姑,结果来的是我姑父。他跟我说,你妈妈走了。
肖凯你哭了没有?
苏以辙没有。
肖凯为什么?
苏以辙因为我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哭。我觉得那不是真的,她昨天还跟我说,周末带我去公园。
沉默。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夏天的热气吹过来又吹过去。
苏以辙后来我去了姑姑家。姑姑对我很好,姑父也不错。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家。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我的家已经没了。
肖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肖凯那你恨不恨?
苏以辙恨什么?
肖凯恨老天爷。恨它把你爸妈都带走了。
苏以辙沉默了一会儿。
苏以辙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
肖凯为什么?
苏以辙因为恨也没有用。他们不会回来。日子还是要过。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而是在念一段课文。肖凯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肖凯辙哥,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苏以辙低头看他。
肖凯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肖凯你有我。
苏以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肖凯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苏以辙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但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像冬天的湖面。但肖凯知道,那片冰层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水。
肖凯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苏以辙的肩窝里,闭着眼睛,感受着苏以辙的体温和心跳。他想,如果能把他的体温分一半给苏以辙就好了,把那些年少的、无处安放的孤独都暖一暖。
过了一会,苏以辙忽然开口。
苏以辙肖凯。
肖凯嗯?
苏以辙谢谢你。
肖凯谢什么?
苏以辙谢谢你问我。
肖凯抬起头看他,不明白。
苏以辙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以前没有人问过。
肖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肖凯那以后我多问问你。你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在想什么。都告诉我。我听着。
苏以辙没有回答。他把肖凯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肩窝里,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肖凯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动。
两个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挤着,风扇嗡嗡地转,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狗叫,夜已经很深了,但谁都没有睡意。
苏以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他也会这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那时候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后来裂缝出现了,一点一点地蔓延,像时间的痕迹,像命运的手指。
他以为他会一直一个人看这条裂缝。
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呼吸很轻,心跳很慢,身体很瘦,但很暖。他的手放在苏以辙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写完的逗号。
苏以辙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肖凯的发顶。
晚安。他在心里说。
然后闭上眼睛,听着肖凯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车祸,没有医院,没有白色的走廊和刺眼的灯光。
只有风扇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交握的手,和这个夏天最深最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