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三天,肖凯又发烧了。
不高,三十七度八,但苏以辙看到体温计数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他已经学会了不在肖凯面前表现出紧张——因为肖凯会看出来。
肖凯自己倒是不太在意,躺在床上,手里捧着苏以辙带来的那本《百年孤独》,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这书写的什么啊,翻来覆去的人名,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说明你还不够孤独。
肖凯白了他一眼。

我现在天天躺着,够孤独的了。
苏以辙没有接话,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肖凯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咳嗽。
苏以辙注意到了,心里轻轻落下去一点。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好转,是他每天最在意的事情。今天没有咳嗽,多吃了半碗饭,体温正常,大便没有隐血——这些在普通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在他的世界里,是全部。
---
八月中旬,天气热得不像话。
出租屋里的空调是旧的,制冷效果不好,开到最大也只能让室温降到二十八度。肖凯怕冷又怕热,免疫力低的时候穿长袖还喊冷,现在好了一些,又开始嫌热。
苏以辙去超市买了一台电风扇,小小的,夹在床头的架子上,对着肖凯吹。

风太小了吧。

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吹太大的风,会感冒。

你现在比我妈还啰嗦。
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热风吹散了一些,但吹不散夏天的那种闷。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看书,一个躺在床上发呆,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沉默也很好。不尴尬,不着急,像两条河流汇合之后,不用再急着流向哪里,只是在一起,慢慢地、安静地流着。

辙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想过。

想什么了?

想大学。想考去哪里。

还是B大?

嗯。

那你去了B大,我怎么办?
苏以辙放下书,看着他。肖凯的眼睛里有玩笑的成分,但不全是玩笑。

你也考去北京。

我?就我这成绩?

我帮你补课。

你帮我补我也考不上B大。我又不是你。
苏以辙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去你那里。
肖凯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去哪个城市,我就考哪个城市。
肖凯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眨掉了。

苏以辙,你别这样。

哪样?

你把我看得太重了。你的人生不应该围着我转。

我的人生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肖凯没有再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沉默了很久。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但苏以辙还是听到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声音很轻,像风扇转动时带起的那一点风,吹过就散了。
苏以辙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他看着肖凯的侧脸,那张脸在夏天的光线里显得很薄,像一张纸,像一扇随时可能关上的门。

那就活一天算一天。
肖凯转过头看他。

活一天,算一天。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
肖凯看着他,看着那双安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像是在做数学题。

有用就行。
肖凯没有说有用还是没有用。他只是伸出手,碰了碰苏以辙的手指。苏以辙翻过手,握住他。
两个人的手在风扇的风里交握着,一个凉一些,一个暖一些。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永不停歇。
过了一会儿,肖凯说——

辙哥,我想吃西瓜。

我去买。

要冰的。

你不能吃冰的。

就一小块。

那也不行。

苏以辙。

叫全名也没用。
肖凯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苏以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钱包。

我去买西瓜。不冰的。切成小块。用勺子挖着吃。

……行吧。
苏以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肖凯在后面说了一句——

辙哥。
苏以辙回头。

快去快回。

嗯。
他推开门,夏天的热浪扑面而来,阳光刺眼,蝉声震耳。他走进那片热浪里,嘴角弯着,脚步很快。
身后那扇门关上了,但关不住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西瓜是甜的,风是热的,风扇嗡嗡地转着,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那个夏天,他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