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辙是。
苏以辙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扩散。
肖凯没有说话。他看着苏以辙,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像风吹过水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晚霞已经完全褪去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小,很暗,但确实在那里。
苏以辙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肖凯一定能听见。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后悔。
这句话他想了一整个冬天,一整个春天,一整个夏天。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不管结果如何。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肖凯开口了。
肖凯你什么时候感觉到的?
苏以辙……去年冬天。
肖凯去年冬天?什么时候?
肖凯你第一次说累的时候。
肖凯愣了一下。
肖凯那么早?
苏以辙嗯。
肖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针眼的痕迹,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他慢慢地把手握起来,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肖凯我比你还早。
苏以辙转过头看他。
肖凯去年秋天。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在操场上跑步,跑完坐在草坪上喝水。我从旁边经过,看到你仰头喝水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完了。
他说“完了”的时候笑了一下,很轻,像自嘲,也像释然。
肖凯我当时还想,完了,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我该怎么办。
苏以辙后来呢?
肖凯后来就想通了。喜欢就喜欢呗,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一直没敢说。
苏以辙为什么?
肖凯因为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你这个人对谁都淡淡的,对我也淡淡的。我以为你就是把我当普通朋友。
苏以辙你不是普通朋友。
肖凯我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蝉声已经停了,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闷闷的,像没有说完的话。
肖凯以辙。
苏以辙嗯?
肖凯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呢?
苏以辙想了想。
苏以辙算在一起了。
肖凯你说得好像在做数学题。
苏以辙本来就是。你加我,等于我们。
肖凯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以前都不一样——不是安慰别人的笑,不是强撑着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声很轻,但很好听。
笑着笑着,他开始咳嗽。苏以辙伸手拍他的背,这一次肖凯没有等咳嗽停,就抓住了苏以辙的手。
肖凯辙哥。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得像筷子,但握得很紧。
肖凯我也喜欢你。从去年秋天就喜欢了。
苏以辙看着他。月光照在肖凯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比生病前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苏以辙我知道。
肖凯你怎么知道?
苏以辙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肖凯哪里不一样?
苏以辙你看别人的时候是看,看我的时候是——在看。
肖凯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肖凯苏以辙,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太讨厌了。
苏以辙你讨厌还喜欢我。
肖凯对,我就是讨厌你还喜欢你。行了吧?
苏以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反握住肖凯的手,把那些冰凉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肖凯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肖凯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苏以辙以后再说以后。
肖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事都提前规划好。
苏以辙以前没有你。
肖凯看着他,月光落在苏以辙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安静,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藏着很深很深的水。
肖凯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苏以辙的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苏以辙的肩膀不宽,靠起来可能不太舒服。但肖凯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因为这里有苏以辙的温度,有他的心跳,有他刚说过的那些话的回声。
肖凯你会一直在吗?
苏以辙会。
肖凯骗人是小狗。
苏以辙不骗你。
肖凯没有再说话了。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苏以辙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肖凯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握着肖凯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肖凯的膝盖上。
阳台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又一点一点暗下去。夜越来越深了,月亮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边滑去。
苏以辙在心里说:我会一直在。骗人是小狗。
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守不住。他知道肖凯的病还没有好,知道排异和感染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知道医生说的“五年生存率”是多少。
但今晚,他不想想那些。
今晚,他只想坐在这里,让肖凯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的呼吸声,感受他的温度。
今晚,他们在一起了。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两个人各自藏着同一个秘密,绕了很大很大的一圈,终于走到了对方面前。
夏夜的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苏以辙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肖凯的发顶。
那里刚刚长出来的绒毛,软软的,痒痒的。
他在心里说:晚安。
然后闭上眼睛,和肖凯一起,沉入了这个夏天最深最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