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复苏。
肖凯住在医院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是肖凯妈妈专门租的,方便定期复查。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家具旧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肖凯住朝南的那间,阳光好,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会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苏以辙几乎每天都来。
暑假了,他不用上课,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比肖凯妈妈上班还准时。
肖凯辙哥,感觉你像个按时上班的上班族。
苏以辙那你给我发工资。
肖凯那我只能发薯片了。
苏以辙也行。
两个人的相处方式慢慢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又不完全是。肖凯还是喜欢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以前打球的事,说等好了以后要去哪里哪里。苏以辙还是话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两句。
但有些东西变了。
肖凯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碰苏以辙了。以前他会勾肩搭背,会从背后扑上来,会笑着推搡。现在他不太敢碰苏以辙,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怕自己身上的那些管子、伤疤、针眼,会让苏以辙觉得不舒服。
苏以辙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没有说破。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做了很多事情:递水的时候把杯子放在肖凯够得到的地方;走路的时候放慢速度,等肖凯跟上;肖凯咳嗽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把手放在肖凯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着。
那些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他一直在这样做。
肖凯有时候会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手指、他低头削苹果时的专注表情,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心跳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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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一天,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乘凉。
阳台很小,只够放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水彩晕开的颜料。远处有蝉在叫,声音很大,但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肖凯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白糖水冻成的,五毛钱一根。他小口小口地舔着,不敢咬,怕冰到牙齿。
苏以辙手里也有一根,没怎么吃,看着它在手里慢慢融化,糖水滴在手指上,黏黏的。
肖凯辙哥,你说夏天什么时候过完?
苏以辙立秋还早。
肖凯我不是说节气。我是说……这种感觉。
苏以辙转头看他。
肖凯看着远处的晚霞,眼睛里有光,是夕阳的光,也是别的什么。
肖凯就是这种感觉——坐在阳台上,吃着冰棍,看着晚霞,旁边有人陪着。这种感觉,我想让它一直持续下去。
苏以辙沉默了一会儿。
苏以辙那就一直持续下去。
肖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知道“一直”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谁都承不住。但苏以辙说了,他就假装可以承住,假装真的有“一直”这回事。
冰棍吃完了,肖凯把木棍放在茶几上,舔了舔嘴唇。白糖水的味道很淡,甜得不太真实。
肖凯辙哥,你上次说要跟我说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苏以辙
苏以辙额……还没到说的时候。
肖凯那什么时候到?
苏以辙等你再好一点。等你能吃薯片了,能打篮球了——
肖凯我现在就能吃薯片。
苏以辙过期的不算。
肖凯笑了,笑得弯了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苏以辙伸手拍他的背,这一次没有收回去,而是等咳嗽停了之后,把手留在了肖凯的背上。
肖凯的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碎。
苏以辙的手放在那里,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把手放在另一个的背上,一个感受着那个手掌的温度。夕阳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云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又变成了灰蓝色。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也累了。
肖凯辙哥。
苏以辙嗯。
肖凯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苏以辙你问过了。
肖凯我再问一遍不行吗?
苏以辙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肖凯背上收回来,站起来,走进屋里,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递给肖凯。
肖凯接过水,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肖凯苏以辙。
苏以辙愣了一下。肖凯很少叫他全名,通常都是“辙哥”,偶尔开玩笑叫“苏大学霸”。叫全名的时候,说明他是认真的。
肖凯你是不是喜欢我?
晚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动。蝉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苏以辙看着肖凯,肖凯也看着他。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肖凯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染成了琥珀色,很亮,很安静,像一潭深水。
苏以辙……是。
他说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他从去年冬天,一直藏到了现在。
两人对视,空气停滞,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