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希望

六月过完的时候，肖凯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一次站起来的那天，苏以辙正好在场。肖凯扶着床沿，慢慢地、慢慢地把腿放到地上，脚掌踩住拖鞋，然后撑着床沿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苏以辙站在旁边，手伸在半空中，没有扶上去，但也没有收回来。他怕肖凯觉得被小看了，更怕他万一摔倒。

肖凯站住了。他扶着床沿站了十几秒，然后抬起头，冲着苏以辙笑了一下。

肖凯你看，我还行吧。

苏以辙把手收回来。

苏以辙还行。

肖凯就还行？

苏以辙走两步看看。

肖凯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脚掌落在地上，很轻，像怕踩碎什么。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腿突然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苏以辙一步跨过去，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肖凯靠在苏以辙身上，喘了几口气，额头抵在苏以辙的肩膀上。苏以辙感觉到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衫传过来，不烫，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肖凯辙哥，你是不是又高了？

苏以辙没有。

肖凯那怎么感觉你肩膀比以前高了？

苏以辙你瘦了，视觉误差。

肖凯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在苏以辙的肩膀上，酥酥麻麻的。

肖凯你就会说这些听不懂的话。

苏以辙没有反驳。他的手还揽在肖凯的腰上，隔着病号服，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的，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肖凯的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打球的时候撩起衣服擦汗，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腹。

那些东西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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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肖凯出院了。

出院那天，李宇辰也来了。他带了一大束花和那袋去年冬天说要给肖凯留着的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果冻，满满一大袋子，塑料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肖凯看着那袋零食，眼眶红了一下，然后笑了。

肖凯你还真给我留着呢。

李宇辰那当然。我说到做到。

肖凯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肖凯真好吃。

他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但脸上是笑着的。

苏以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肖凯的行李袋，看着肖凯吃薯片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到刘雯雯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苏以辙看她，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

刘雯雯给肖凯的。水果和酸奶，医生说可以吃的。

苏以辙接过来。

苏以辙谢谢。

刘雯雯不用谢……你…晒黑了。

苏以辙最近天天跑医院，路上晒的。

刘雯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看了一眼正在和李宇辰说笑的肖凯，又看了一眼苏以辙，目光在两个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刘雯雯以辙。

苏以辙嗯？

刘雯雯……没什么，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浅蓝色的裙摆在走廊里飘了一下，拐弯就不见了。

苏以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闪了一下，但没有来得及抓住，就被肖凯的声音拉了回去。

肖凯辙哥！快来！这包薯片过期了，李宇辰这混蛋给我吃过期的！

李宇辰啊？不能吧？我看看——哎，还真过期了……

苏以辙走过去，把那包过期的薯片从肖凯手里抽走，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自己书包里的一包新薯片递给他。

肖凯你怎么还随身带薯片？

苏以辙给你带的。

肖凯看着那包薯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很轻很轻，但眼睛里有光，像夏天午后被阳光照亮的湖面。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包薯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天很蓝很蓝，蓝得像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蝉声很响，夏天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