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苏以辙正坐在教室里考试。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不大,但很密,斜斜地飘着,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他看了一眼窗外,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还有三道大题,做完就能交卷,交卷就能去医院。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考试的时候,他是全考场最专注的人,周围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永远挂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系着肖凯,轻轻一扯,他就跟着走。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交了卷子,拿起书包就走。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苏以辙的成绩从来没有掉过年级前三,他有资格做任何事。
雪越下越大了。公交车开得很慢,路上堵得厉害,四十分钟的路走了一个半小时。苏以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一层一层地覆盖这座城市——屋顶、树梢、行人的肩膀、流浪猫的脊背。全白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肖凯第一次说累的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不知道“累”意味着什么,以为是功课太多,以为是打球打多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得太清楚了。
到出租屋的时候,肖凯正坐在窗边看雪。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领口大了一圈,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胸口。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是苏以辙的那条,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起球了。
肖凯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肖凯辙哥,下雪了。
苏以辙看到了。
肖凯今年第一场雪。
苏以辙嗯。
他把书包放下,脱掉沾满雪的外套,挂在小阳台的晾衣架上。然后倒了一杯热水,走到肖凯面前,递给他。
肖凯接过水,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暖手。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细了,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
苏以辙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透过玻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肖凯辙哥,你说雪化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苏以辙水。
肖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回答得这么科学。
苏以辙想了想。
苏以辙会变成春天。
肖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肖凯苏以辙,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苏以辙跟你学的。
肖凯我可不会说这种话。
苏以辙你会的,你只是用别的方式说。
肖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雪地反射的日光,亮得不太真实。他伸出手,碰了碰苏以辙的手背,指尖凉凉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苏以辙没有让他缩回去。他翻过手,把肖凯的手指握住,一根一根地扣紧,扣成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肖凯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雪,喝水,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和窗外雪落下来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肖凯忽然开口。
肖凯辙哥,还有一个多月就元旦了。
肖凯你说带我去江边看烟花的。
苏以辙记得。
肖凯你可不能反悔。
苏以辙不反悔。
肖凯那你要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
苏以辙转头看着他。肖凯的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扇纸糊的窗,风一吹就会破。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得正旺的炭,在这个白色的、寒冷的冬天里,固执地燃着。
苏以辙不骗你。
他把肖凯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的是——他害怕。
他害怕元旦来得太慢,害怕肖凯等不到那一天,害怕自己许下的承诺变成一把刀子,在肖凯走后一刀一刀地割自己。但他更害怕的是,肖凯也知道这些害怕,只是不说。
肖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肖凯辙哥,我有点困了。
苏以辙睡吧。
肖凯你不要走。
苏以辙不走。
肖凯好。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睫毛不再颤动,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移到苏以辙身上,像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苏以辙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肖凯靠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安静极了。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肖凯的光头。那里的绒毛比上个月长了一些,软软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芽。
他在心里说:新年快乐。
虽然还有一个月。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新年,肖凯能不能等到。
但他还是说了。在心里,在雪落下来的声音里,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里。
新年快乐。新年要快乐。要好好的。要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