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的日子变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一样规律。
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血压,抽血。然后是输液,一瓶接一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肖凯的身体里,像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下午状态好的时候,他可以坐起来看一会儿手机,或者和苏以辙说说话。状态不好的时候,他就一直睡,睡到天昏地暗,醒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苏以辙每天下午来,待到他必须赶末班车回学校的时候。他带书来看,带笔记来写,带作业来做。肖凯说他把病房当成了自习室。
苏以辙反正你也不跟我说话,我坐哪儿都一样
肖凯就笑,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
苏以辙放下笔,去倒温水,看着肖凯小口小口地喝完,再把杯子放回去。动作越来越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肖凯辙哥,你以后可以当护士。
苏以辙我不喜欢医院。
肖凯那你为什么天天来?
苏以辙没有回答。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肖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又瘦了一点。校服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
肖凯辙哥,你要好好吃饭。
苏以辙你管好你自己。
肖凯我正在被管着呢。
他抬了抬扎着留置针的手,苦笑着晃了晃。
苏以辙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
苏以辙别乱动,跑针了又要重扎。
肖凯乖乖不动了,但嘴巴没闲着。
肖凯辙哥,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苏以辙B大。
肖凯哇,B大。那你得考全市前几名吧?
苏以辙嗯。
肖凯你肯定没问题。你就是那种天生的学霸。
苏以辙你呢?
肖凯愣了一下。
肖凯我啊……我以前想过考体院,学体育。现在嘛——
他没有说下去,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苏以辙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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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辰周末来看肖凯,带了一大袋零食。
肖凯看着那袋零食,哭笑不得。
肖凯哥们儿,我这情况能吃这些吗?
李宇辰啊……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住院无聊,给你带点好吃的。
肖凯从袋子里翻出一包薯片,举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叹了口气。
肖凯
李宇辰行,我给你存着。你快点好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大大咧咧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出了病房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以辙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苏以辙你还好吗?
李宇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硬撑着没哭。
李宇辰我没事。就是……他瘦了好多。以前打球的时候,我防都防不住他。现在他连薯片都吃不了。
苏以辙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李宇辰的肩膀。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再开口。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的积雪很厚,白茫茫的一片,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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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刘雯雯来送东西。
她带了一本新的笔记本、两支黑色水笔、一盒草莓,还有一条灰色的围巾。
刘雯雯笔记本和笔是给你的,你不是说上次那本快写完了吗。草莓是给肖凯的,不知道他能不能吃,你先问问医生。围巾——
她顿了顿。
刘雯雯围巾是我织的,织了两条,这条是多的。
苏以辙接过围巾,摸了摸,很软,是深灰色的,针脚不太整齐,但能看出来织的人很用心。
苏以辙谢谢。
刘雯雯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苏以辙没有吧。
刘雯雯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肖凯正在睡觉,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床边摆满了仪器。
刘雯雯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苏以辙雯雯。
刘雯雯停下来。
苏以辙谢谢你。这些天……谢谢你帮我。
刘雯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刘雯雯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算了,没什么。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苏以辙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