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肖凯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春天。他错过了樱花、错过了春雨、错过了期中考试和运动会。窗外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满眼的绿,他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今年夏天我一定要出去走走

好。
期末考试结束后,苏以辙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离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肖凯妈妈一开始不同意。

你一个学生住外面不安全。

我可以每天来帮忙。
肖凯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里——她要工作,要筹钱,要联系骨髓库,要处理无数让人焦头烂额的事情。苏以辙能来,她是感激的。
苏以辙每天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九点离开。中间的时间,他帮肖凯擦身、喂饭、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医生说适当活动对恢复有好处,肖凯就咬着牙走,走几步喘一会儿,有时候走到走廊尽头就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苏以辙身上。
苏以辙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去。

辙哥,我现在像不像一个老头子?

不像。

那像什么?
苏以辙想了想。

像一只企鹅。
肖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咳嗽起来。苏以辙拍着他的背,嘴角也弯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这个笑很浅,像夏天第一声蝉鸣,轻轻的,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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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骨髓配型的结果出来了。
肖凯妈妈的配型是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风险比全相合高一些。医生把苏以辙和肖凯妈妈叫到办公室,说了很多专业术语——排异反应、感染风险、长期存活率。每一个词都像石头,一颗一颗砸下来。
苏以辙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医生,我们就做这个移植。不管多大风险,我们都要试。
医生说好,然后开始安排移植前的准备工作。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肖凯妈妈站在走廊里哭了一会儿。苏以辙站在旁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过了几分钟,肖凯妈妈擦干眼泪,拍了拍苏以辙的手臂。

以辙,你进去陪他吧。别告诉他这些,就说……就说配型成功了,很快就能做手术。
苏以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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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凯躺在病床上,看到苏以辙进来,第一句话是——

怎么样?

配上了,你妈妈的。

那就好。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但苏以辙注意到,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苏以辙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一根一根掰开肖凯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你干嘛?

你攥那么紧,不疼吗?

……习惯了。
苏以辙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肖凯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手背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苏以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肖凯看着他的手,忽然说——

辙哥,你的手真好看。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以前不看我的手,你看我的脸。
肖凯笑出声来。

苏以辙,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肖凯笑得更厉害了,笑到一半又开始咳嗽。苏以辙扶他坐起来,给他倒水,拍他的背。肖凯咳完了,靠在苏以辙肩膀上喘气。

辙哥,我累了。

那就睡。

不是那种累。是……很累很累。累到不想撑了。
苏以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他的背。

那就不要一个人撑着。

那你帮我撑?

好。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是那种属于夏天的、不知疲倦的嘶鸣。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肖凯闭上眼睛,靠在苏以辙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苏以辙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肖凯靠着,右手握着肖凯的手,左手放在肖凯的背上,像一座桥,撑着他全部的重量。
窗外蝉声不停。夏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