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笨。虽然我之前便隐约有这样的自觉,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笨成这样,悲观的想法浮现,我潸然落泪。找一处温泉旅馆吧,旅馆里可能有烘衣机。
——你没事吧?
当时朝全身湿透的我叫唤的人,正是到山里摘山菜的长船先生。
——我觉得这处深渊很美,看着看着,不小心踩滑了。
——那你一定吓坏了吧。
长船先生马上驱车带我上温泉旅馆,并告诉我哪里有自助洗衣机。接着我们一起吃晚餐,他问我家住哪里,我回答他,我没有家,然后……时间就此流逝。
「我觉得很快乐,就像一出喜剧。」
长船先生说。
「从头到尾都很快乐。」
「你别这样。」
别这么说。
白杨树长满茂密的初夏绿叶,昏暗的铁路与平交道,高高抬起的栅栏。
灯号为蓝色。
出现前方的,是位于这个世界深处的美丽市镇。
我们两人朝之前一同度过美好时光的屋子笔直走去,玄关前的杜鹃花已过了花季。
我不知道长船先生想在那里做什么。我始终都只是在心中暗忖——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得的不是在医院静养便能痊愈的病,而是长期抗战也不可能战胜的那种,患者只有死路一条。趁着夏天在此暂住一段时日后再回医院,这样也不错。要在此度过余生也可以。未来的事,光想便觉得可怕,只能掌握住眼前的时光。
长船先生搬出摇椅,摆在家门前大路旁的白桦树底下。大路上不见人踪。
「香奈枝小姐。」
他一脸满足地摇着摇椅,目光投向我。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人会受各种事物影响……但你不能受我影响。」
「这话什么意思?」
「你应该去美奥才对。」我们的对话没有交集。
「我的个性马虎,做什么事都很自我中心,而且不引以为耻。我五岁时,便决定要以过得快乐作为我的人生信条。我想在梦里作我的美梦。」
「你要在这里午睡对吧?」
语毕,我转身离去。虽然觉得他这么做很古怪,但这里是长船先生的市镇,他要在哪里睡觉是他的自由。
这是我和他最后的对话。
约莫一个小时后,我泡完红茶:心想他也差不多该醒了,便到外头查看,结果发现长船先生坐在摇椅上,已无呼吸。他的肤色苍白,脸颊和手臂的毛孔冒出像黑色霉菌般的东西。有个空瓶掉落在摇椅旁。
我望着坐在摇椅上的长船先生发愣。哦,原来这才是他的用意,我感到全身虚脱无力。打从一开始他便不想和病魔对抗。为什么我一直都没发现呢?不,我隐约感觉得到,但我故意不去细想。
他刻意来到屋外,是因为顾虑到我,他担心屋内要是有尸体的话,我会觉得阴森可怕。他虽然个性马虎,但我不认为他凡事都很自我中心。
他的遗容看起来很安详。真的就像他所说,在梦里作美梦,前往远方。
「你就算待在屋里也没关系啊。」
他应该也不希望曝尸野外吧。
我叹了口气,拖着摇椅,将他拉回屋内。
我思考该如何埋葬的事,但最后决定将长船先生连同摇椅一起放进那几乎没在使用的仓库。
存放在仓库里的古瓮,长船先生肯定是喝了里头的东西。挂在仓库门闩上的大锁已被拆下,尘埃密布的地板上,留有和长船先生的鞋印相同的足迹。
「会变身成其他生物。」我脑中仍记得这句话,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我便觉得不该将他埋葬或是火化。
满含湿气的风愈来愈强,午后开始下起雷雨。
在这短短数天,我亲眼目睹一个市镇的瓦解。
天空总是灰蒙蒙一片。
暴风雨久久不散。
隆隆雷声,昼夜不停。
位于大理石广场的池子形成漩涡,将池鱼一起卷向高空。林立的建筑也化为瓦砾和尘沙,在强风吹拂下,逐渐失去原本的形体。
沙尘。
猛烈的沙尘暴抚过每一处地表,树木枯萎,花瓣散落,瓦片化为尘土。
不见那位画图的大叔,以及其他人的踪影。难道是暴风雨开始后,他们察觉有异,自行离去了?还是被吹往其他地方去了呢?
长船先生对这世界的影响正逐渐消失,我一筹莫展。
风势减弱,阳光从厚厚的云缝间洒落后,这世界只剩下旷远的无人原野,以及我和长船先生一起度过美好假期的那间屋子。
8
荒野一路向遥远的山脉脚下绵延。
荒草,凹凸嶙峋的岩石,保持间隔矗立的树木。大量的瓦砾,白色和黄色的野花,蝗虫以及虻虫。
在光芒万丈的太阳底下,有个东西在晃动,既像是沙漠的遇难者,又像强尸电影里的强尸。
我定睛凝视。
是怪物。
它脸上有红色和紫色的血管浮凸,嘴巴像闹别扭的小孩般噘起。两眼昏暗混浊,高逾两公尺,驼背严重,弓着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