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永远待在这个市镇也不错,但既然他说要回去,我也认为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我们于黎明时分越过平交道,走进油菜花田中。
四周盈满曙光。
强劲的春风摇撼着树木。
7
从那不可思议的市镇返回的一个月后,长船先生住进离家四十公里远的综合医院。
真知子小姐和长船先生的远房表兄弟前来探望他。我离开长船先生的家,找了医院附近的一间公寓房子,订下三个月的租约。
长船先生不在家,我继续住在那里会很奇怪,而且我心里也很排斥。
「你不用太勉强自己。」真知子小姐在某次探望完长船先生准备离去时,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对我说。
你大可不必这样勉强自己来看他。因为你又不是长船美津夫的妻子,和他没任何关系。
「我没勉强自己。」
「香奈枝小姐,你……」真知子小姐嘴角歪斜,说了一句「算了」。
接着沉默了半晌。我放下插进法式栗子蛋糕的叉子,开口说:
「我得告诉你一句,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什么?」
「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分,来探望他而已。」
像遗产、墓碑之类的事,我一点都不想过问。
真知子小姐静静望着我的脸,低语道:「只是以朋友的身分来探望他是吧?」接着她取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了烟。
「那就太感谢你了,香奈枝小姐。我哥哥他也会很高兴的。」
长船先生躺在病床上,将握拳的手伸向我。
「今天早上,这个东西出现了。」
他张开手指,现出一颗蓝色珠子。
起初我一时没意会过来。
在那不可思议的市镇度过的那段时间犹如一场梦。回家后,我们马上睡了个午觉,春风摇晃树木的声响让我醒来后,我确认了日期,发现我们只离家一天。但暖暖的幸福感一直留在心中。
我们回归日常生活后,几乎都没提到那个市镇的事了。
「也许……」
这是长船先生小时候在岩地上发现的那颗蓝珠。
「是该把它转交给别人的时候了。」
我轻轻接下那颗珠子,珠子内果然有蓝天。底下是个市镇,长船先生的市镇。珠子就像融入我手掌中一般,消失了。
外头应该是晴天,远处却传来一阵雷鸣。
「它是你的了。」
长船先生静静望着我。
「这怎么行呢,我得还你才行。」
我试着握紧手掌,但蓝珠就是不出来。不在场的东西,是无法归还的。
「那也要你有办法还我才行啊,就送给你了。来……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其实我已经办好暂时出院手续了,因为第一阶段的手术已经完成。虽然病情没有好转,但可以暂时在家疗养。不过,我不打算回家。」
「你要去哪里?」
长船先生望着我的眼睛,莞尔一笑。
「去那个市镇吗?」
「放心吧。它是位在那个珠子里的世界,只要想去,就去得成。」
恍如置身梦中的时间再度出现了。
我和换好衣服的长船先生走出医院,长船先生伸了个懒腰。
我不认得路,就只是一味前进。车声逐渐远去,外头的空气变得微带甘甜,我自然而然明白往哪儿走可以抵达了。
「你之前想去希腊对吧?」
「是啊。」
「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
「你别这样。」
我一面走,一面回想和长船先生的初次邂逅。
旅行途中的我,不小心跌落河中,长船先生出手相救。我并不是想自杀,真的只是失足跌落。
那已是多年前的事,我站在岩石上恍恍惚惚望着溪谷间的深渊,溪流的琅琅水声充盈四周。
我突然想到自己还戴着婚戒。为什么我一直戴着它呢?我想找个地方丢了它,但我又舍不得丢进垃圾桶。既不想送人,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要。
有了,就丢进深渊里吧。我突然想到这个点子,并付诸行动。虽然很像是出不入流的戏码,但我觉得还挺浪漫的。
戒指迅速沉入碧蓝的深渊中,我想瞧个仔细,不由自主趋身向前,结果青苔让我脚底打滑了,水面陡然向我直逼而来。
当时是五月,水温冰冷。我沉入了水中。
糟了、糟了。这是我当时脑中唯一的念头。我才不想学铁达尼号呢,完了、完了。
水流抚遍我全身。
我惊慌地划动手脚,往水面游去。那短暂的片刻就像慢动作电影般,深植我脑海中。
我挣扎了一下,马上就找到立足地了。我全身湿淋淋地走上河滩。
全身都在滴水。衣服吸水后,身体变得好沉重,心跳好激烈。一只鞋掉在水中了,我无法好好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