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妈妈和我是在公园走失的,我没出言反驳。因为我心想,既然大人这么说,应该就是那样吧。之前我假装喝水壶里的茶,然后又把它吐掉这件事,我也没有提起。因为我总觉得,一旦事情往「某个方向」发展,好不容易重拾的心安就会再次瓦解,重新被带回那场恶梦中。
数天后,我妈失去了踪影,简直称得上是失踪了。她突然跑到美国去。
小五那年,我和你一起进入原野的时候,我非常害怕,浑身不舒服。起初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在返家的路上,我想起了一切,啊,原来我之前曾经去过。
此地四面为岩壁环绕,在美奥是一处没人会来的特殊场所,只要不知道入口在哪儿,便会困在里头出不去,活活饿死,我重新确认了此事。原来那不是一场恶梦,这个地方真的存在。
我也明白我妈当时在打什么主意了。我悲从中来。
之前我也曾告诉过你,我妈去年回来了。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我还记得「兽原」的事。她当时想对我做的事,也许她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口中讲出的话都很稀松平常,像是「要好好用功」、「泡澡时,要考虑到后面要泡的人,得保持干净」之类的,但听了还是令人火冒三丈。
不知为何,她身上总有不少钱。心情好的时候,她随手就给我一笔零用钱。想必她认为我扭曲的情感,全部都能靠钱来解决。
她总是毫无意义地给我零用钱,有时五千,有时一万,多的时候,甚至一次给三万日圆。
——小春,这个你留着用。
就像这样。当然啦,单就这方面来说,我也觉得不错。我用她给我的钱买衣服、买CD,或是存进扑满。我从没开口要求过她,是她自己要给我的。
妈妈并非整天待在家里,她总是四处跑,时常一出门就数日不归。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外头有工作。
她给我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试着跟踪她。基本上,她在哪里做些什么事,我完全不想知道,但她给我的钱是从何而来的,我很想弄个明白,搞不好这些钱是她在某个地方辛苦流汗挣来的呢。
我调查后发现,她赚钱的地点好像是柏青哥店。虽然不知道她是否有专业柏青哥高手那样的赚钱本事,但想必本领不差。我向老爸透露此事。
「那家伙都是靠打柏青哥赚钱呢。」
本以为我老爸听了会很愤慨,没想到他只是眉头微蹙。
「那也还好吧。大人要怎样用自己的钱,是她的自由。觉得不该学的事,就不要学,你如果能做到这点就好了。」
如果是自己赚来的钱,确实就像老爸说的那样,但那真是她自己的钱吗?会不会是生活救济金?不是老爸给的钱吗?不是她向其他男人抢来的钱吗?会不会是已故的外公、外婆留给女儿的财产?
「该把她赶出去了吧?」
「没必要这么做吧。而且你再过几年,就会离开这个家,自己独立生活。到时候不管父母怎样,都和你无关了。况且,她毕竟是你妈。不管憎恨有多深,母子之间的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下定决心,向我妈提议道:「我想和你私下聊聊。」假装想和她讨论以后的出路。
就在上个星期六,我们不发一语地走着。
「我知道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那里。」
当我走下水渠时,我偷瞄了一下她的脸。她面无表情,我看不出她的心思,但想必她已料到我要带她去什么地方了。
前往「兽原」,往儿时记忆中的那座岩石走去。
天空出现数道细长的白云,亮白耀眼。
我让妈妈坐在之前那块岩石上,和那天一样。她就像人偶般,不发一语照着我的话做。我原本猜想,当她知道要前往「兽原」时,或许会开始讲一大堆借口,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听话,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让她坐在岩石上,接着站在她面前,双臂盘胸,以夸耀胜利的姿态俯看她。
你打算怎样?
以前你带儿子来的这座「公园」,我早就发现了,那天的事我可是一丁点也没有忘记呢。好啦,那天的事你怎么解释?你会觉得羞愧吗?
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我眼中是什么形象,这都不是用这点小钱就能蒙骗过去的,你明白了吗?
突然间,草丛里一个鲜橘色的东西映入我眼中。在这放眼全是自然景物的风景下,这个异物显得特别醒目。
我缓缓走向它,拾起那桥色的水壶。
它几乎没半点脏污,外观还相当漂亮,简直像昨天来这里远足的母子不小心忘在这里的。塑胶光滑的橘色壶身看起来像被一层薄薄的朦胧光膜包覆着。
我直觉它就是那个水壶。我曾在某本书上看过,在没人清扫的无人岛上丢弃垃圾,就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垃圾还是会一直留在原处。这个水壶也一样在这里搁置了十年……
它一直在这里等待我今天到来吗?
我不知道。真有这种事吗?
我轻轻晃动那橘色的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里头装着东西。
后来我所做的事,只是一时兴起。如果换作别人身处同样的情况下,应该也都会想这么做才对。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