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称呼她一声妈,自从她去年回来后,我从未这样叫过她。我露出得意的笑容,让她看那个水壶。
我缓缓取下杯盖,将壶中的液体倒入杯中。本以为会流出发臭的液体,但倒出的红褐色透明液体却完全不会给人不洁之感,也没发出任何怪味。尽管我一点也不想喝,但它看起来冰冰凉凉,相当可口。
我脸上泛着笑意,向妈妈递出杯子。那天的情景重演了。
我妈接过杯子,惊诧地望着它,冷漠脸庞不带任何感情。
风停了,草木就像屏气敛息般悄静无声。
她不可能喝的。我只是希望她别再蒙混,好好想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对此感到羞愧,泪流满面地找借口搪塞,反省,谢罪。如果她这么做的话……
如果她这么做的话,我会考虑原谅她。
今后要重新建立彼此的关系,得先做个了断才行。只要她道个歉就行了,没必要喝下它。
但我妈却将它一饮而尽。
接着她看着我,仿佛在对我说:「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惊讶地望着她,她也茫然地望着我。我瞥向水壶底端,上头有一行麦克笔写的「小花班椎野春」,已经快看不见了。那是妈妈的字。
一分钟过了。我死命祈祷什么事都别发生,祈求水壶里的水只是变质的乌龙茶,希望她拉个肚子就没事了。
妈妈的双眼开始失去神采,她低下头,从岩石上滑落了。
十年前,我在这里醒来时听到的喝采声于风中响起。
我手中的水壶掉到草地上,我快步冲向前。
我妈她痛苦呻吟了两、三声,就断气了。
之前我在这里昏倒时,到晚上便自行清醒了。搞不好妈妈到晚上也会自己醒来,于是我决定在这里等到晚上。
在太阳西下的这段时间,许多念头不断在我脑中掠过,我想了好多没意义的理由。
她为什么喝下它呢?她不可能误以为这是一般的茶,这点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明知如此,她还是喝了它。她认定自己的人生到了终点,才喝下它。
我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个装有毒液的水壶会摆在这里,该不会就是我妈自己安排的吧?会不会她早看出我会带她来这里?
只要妈妈没活过来,便无从得知。这样根本不算是做个了断,简直就是夹着尾巴逃跑。最后被逼到这一步,却又逃跑了。难道她认为这是悲哀的她最适合的葬身之所?再也没有比「看别人陶醉在自我满足的理由中」更教人郁闷的事了。
快起来啊,我焦躁地在心中暗忖。够了,你快睁开眼睛吧,虫子会吃你哦。但妈妈还是动也不动。喂,都这时候了,你还是非得给人添麻烦才高兴是吧?
四周变得一片黑暗,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不管我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她躺在这里的事实。
也就是说,我杀了自己的妈妈?
我没有丝毫复仇成功的满足感,反而是遭人背叛的感觉很强烈。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冰冷、崩解了。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我坐在妈妈的尸体前。她曾念绘本给我听、替我烤蛋糕、背我,尽管我不愿想起(明明以前从未想起过呀)这些过往画面,它们却还是一一浮现我脑海。我无比后悔。
有人坐在绑着草绳结的岩石上,注视着我。是我小时候那名身穿和服、在夜里现身的男孩。男孩静坐不动,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感觉就像在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想回家吗?
好像突然强迫我做出某个重大的抉择。要回家吗?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背负这个罪,我也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学。我不要回家。这个念头很强烈。我不要回家,我不想回家。
我拾起地上的水壶。虽然杯盖已经掉了,但里头的茶还剩一些。我以前从未想过要寻死,但我在短暂的瞬间做了决定。我在妈妈身旁发现杯子,伸手拾起它。
将液体倒入杯内时,我流下眼泪。或许可说是一时乱了分寸,失去理智吧。那时我已无法思考了,我将它一饮而尽。
我觉得眼前一黑,之后就倒卧在地了。
黑暗中,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倒卧的地方。总觉得真正的我,好像老早以前便丧命于此了。若是翻开这里的泥土,也许可以找到年幼的椎野春遗留的白骨。
会不会我原本便是生活于山野间的无名存在呢?会不会我是后来遇见被舍弃在此、名为椎野春的可怜小孩,才借用他的记忆和身体,在自己也不清不楚的情况下生活于人类社会中呢?
我数度失去意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陷落黑暗,溺于黑暗。痛苦到极点后会失去意识,片刻过后,会再飘然浮起,但不久后黑暗之底又会有某个东西一把抓住我的脚,将我拖回黑暗中……这样的情况不断反复。
我明明是自愿的啊,可是一旦开始感到痛苦,理性和自尊便会消失,只想靠本能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每当我如此默念、使劲挣扎时,就会感觉有一小部分的原野渗进我体内。我想呼吸,想拼命呼吸。草的气味渐渐中和了毒性。
当我醒来时,自己正身处于黎明前的昏暗中。
我终于挣脱了。我暂时感到松了口气。
我站起身,发现衬衫上沾了呕吐物,一股恶臭传来。
妈妈仍旧躺在地上。我满怀期待靠近她身边,但她还是没有呼吸。她应该也一样陷在黑暗中吧。之所以没醒来,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挣扎,不想活下去吗?还是我小时候服过微量的毒液,因此形成了免疫力?是体力的差异?或是另外有某个我不知道的原因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