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那好像是许久以前的记忆,甚至会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待在这里,就觉得时间的流逝变得很奇特,一小时的时间宛如一年。」阿春打了个哈欠。「之前因为没必要,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第一次造访这里,并不是小五那年和你一起来的那一次。」
那是我五岁时的记忆,我曾和我妈一起来过这座原野。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进来的,应该是我睡着时,我妈背着我通过水渠,带我走进这里的。
我们就像在野餐似的,坐在原野的岩石上。只有我妈和我两人,没有别人。
当时她还很年轻,一直静静望着我。
她当时的眼神并没有带给我安心的感觉,反而是有点恐怖。我妈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橘色的水壶,她取下水壶的杯盖,往里头倒茶。
接着将杯子递向我。
我还记得她涂有指甲油的纤细手指,以及上妆的脸庞。她手中的杯子微微颤抖。
她没叫我喝,就只是不发一语地递向我。
我双手接过杯子。
如果是在其他状况下,我应该会拿了就喝。妈妈替我倒的茶——当然是毫不犹豫就喝了。但当时我看到她脸上浮现紧张的表情,感觉事有蹊跷。周遭的森林和草木,都不断沙沙作响,仿佛在我耳边细语,警告我不能喝。
那块围有草绳结的巨石就在不远处。
我还记得很清楚,有些事是身为幼儿才会清楚明白的。我深切感受到这是一个孤立之地。或许是因为四周被岩石包围的缘故,但不只是这样。那感觉就像只有我和妈妈两人待在一座无人岛上。那里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气息,虽然被人类世界孤立,却似乎与另一个世界相通。
我手握杯子,等着看妈妈会对我说些什么。也许她不会叫我喝,而是叫我丢掉。
我妈什么也没说。我一直抬眼静静观察她的表情,此举似乎令她开始感到心浮气躁,我愈来愈害怕了。我不想喝,但我觉得要是不喝的话,一定会挨骂。话说回来,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妈妈吗?该不会是披着妈妈外皮的某种可怕怪物吧?
我将茶含入口中。
母亲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微微低头,手撑向前额,发出一声长叹。
我趁妈妈把脸转开时,偷偷把嘴里的东西吐向草地,我确定她没发现。
我妈低着头,双手掩面,沉默了半晌。
我将杯子还给妈,对她说道:
「我已经喝了,我们回去吧。」
「原谅妈。」
她抬起头来轻抚我的头,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她为什么哭呢?我看了不禁也跟着难过起来。
我感到昏昏欲睡,意识远离。也许是疲惫想睡,也可能是妈妈掺在茶里的成分多少有一些跑进我胃里。
我作了一个梦,宛如在深海里沉睡了一万年之久。
漆黑湿滑的水包覆我全身,白色的藻屑飞扬。那里没有昼夜之分,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当我醒来时,已是晚上了。
我仰躺在草丛中,满天繁星在空中闪烁。我应该是边睡边吐吧,我呕出的秽物就在一旁。
我感觉背贴着地面,心想,难道是这里的地面不肯放我走?我勉力站起身,想与地面分开。
风从原野上吹过,发出一阵沙沙声响,就像舞台响起一阵喝采一样,旋即又归于平静。
我找寻妈妈的身影,但始终遍寻不着。
我顿时明白自己被独自留在这空无一人的封闭土地上了,那时好冷。
我听见远方传来狼噑般的声音。多年后我才知道日本没有野狼,但当时我以为那是狼噑。
前方立着一道黑影。
是名身穿和服的男孩,比我还大几岁。如今回想起来,他应该不是人类。但当时的我心想,现在只能求助于那道黑影了,于是向前请他帮忙。
「我想回家。」
男孩思考片刻后,不发一语地牵着我的手。
我们走出水渠,来到有几盏日光灯的昏暗路上,这时,男孩出声唤住走在前方的一名女子。
「佳苗小姐。」
那位名叫佳苗的女人回过身来,我大吃一惊。她是我的托儿所老师——佳苗老师。
佳苗老师一发现我,也发出一声惊呼。
「这不是小春吗?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自己一个人?
我环顾四周,已不见那名身穿和服的男孩。
佳苗老师手里拎着购物袋。
「你的妈妈或爸爸呢?」
我死命摇头。见到托儿所老师后,我大感放心,同时开始感到害怕,蹲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托儿所老师背着我回到家门前。
我害怕,不敢踏进家门,总觉得家人不会接纳我。一辆巡逻车停在我家门前的马路上。按了门钤后,我老爸出来应门,他睁大眼睛望着我。接着他咆哮似的朝家里大叫一声:「喂!」
我妈和警察快步冲向大门。妈妈用夸张的动作抱紧我,泪流满面,说道:「啊,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宝贝。太好了,小弟弟,很害怕吧。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松了口气。啊,太好了,我可以待在家里。之前我是在恶梦中,现在一切都恢复原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