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干脆自己也当小说家?」
「这点子还不坏耶。」
说得可真简单。他这么悠哉,让我忍不住笑出来。然后笨蛋看着我的下半身嘻笑,闹得我们小小打了一架,让我手背破了皮。
第十三天。虽然我已经没有记忆,但原稿进展相当大,让我怀疑是不是有小精灵帮我写稿。我揉着受到睡意侵袭的眼睛在房间里闲晃,烦恼着如果找到的不是小精灵而是蟑螂,那该怎么对抗才好。会有胜算吗?附带一提,从前在老家念书时,班上有个敢光着脚丫踩扁蟑螂的女生。对这个住家离山上很近的乡下女生来说,蟑螂只是昆虫的一种,根本不当一回事。但身为都会孩子的我不是这样。因此,我领悟到最好还是检查一下脑袋里有没有小精灵,然后决定睡觉。目前进度九十六张,就快了。
第十四天。肚子太饿,饿到会痛。这是常有的事。睡太多导致意识朦胧,额头撞到桌子,咬到舌头。这是常有的事(第三次)。睡眠不足造成的口腔发炎增加到三处,光是活动舌头就会受到在伤口上撒盐似的疼痛侵袭。这不是常有的事。
虽然身体会痛,眼睑的沉重却始终得不到消解,这是怎么回事?疼痛不就是为了赶走睡意而存在吗?我觉得好像不是。而且追根究柢来说,真有必要这么坚持一口气写完吗?有。要是一边上大学的课,一边有几行没几行地写作,作品会变得冗长。我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够稀薄,要是再稀释,那岂止是得不到肯定,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怀着这样的恐惧,也就是因为受到这样的恐惧驱使,我现在才会一次又一次用拳头打另一只手的手背。手指根部好痛。我要醒着,不要睡着啊。
一旦今天睡着,明天再也写不出东西。这不是预感,而是基于经验做出的判断。由于一口气专心写作,如今到了即将完成的地步,一旦松懈下来,就会一口气失去兴趣,无法再动手写稿。老实说,我对于写这部作品已经腻了,内心深处甚至有着不想再跟这部作品扯上关系的念头。所以不管多么逞强,我今天都非得完成这部作品不可。要用写完这部作品的成就感来打消这种倦怠感。结尾要收得漂亮,这点无论在人生还是小说都很重要。虽然这么说会变成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我确信我的故事只有在收尾的最后一、两句话比甲斐抄子的小说更好。已经来到这里,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我就像对跑完马拉松的跑者送出祝福似的,维持全裸状态抱住电脑,直到对液晶荧幕的触感腻了以后才放开,手指爬上键盘,然后在敲打键盘的状态下,问起自己为什么在写小说这个根本的问题。不,是被人间到这个问题——被幻觉询问。如果这是少年漫画,相信这个幻觉就是所谓另一个我,也就是在精神世界展开的一场戯,神与恶魔在战场对抗云云。而我心中的神与魔鬼,似乎是笨蛋与甲斐抄子。至于谁是神、谁是魔鬼,我特意不去判断。
幻听与思考重叠,对话似的内容在我脑海中回荡。肚子好痛,好想吃果冻类的冰冷半固体食物。现实的欲望比幻听更加牢牢抓住我的注意力。
『小说写得出来吗?』
『现在不就在写吗?而且一听到这个问题就会让我火大。』
『那应该问,写得出好看的小说吗?』
『如果有哪个家伙可以客观判断出这种事,不就早被小说市场独霸啦。』
『你日语是不是用错了?刚才句子文法错了喔。』
『你刚刚讲的那句话还不是少了个「的」字?你们是怎样,电子字典妖精吗?』
『我看应该是你善良的心和邪恶的心吧?』
『我当然是善良的象征。』
『你白痴啊?俗话不是说「像笨蛋似的老实」,所以善良的当然是我。』
『你们这些幻听,不要在别人脑袋里弄得像是有不同人格在吵架一样。』
『罗唆。真要说起来,你为什么在写小说?』
『……还不就是因为梦想吗?梦想让很多人说我写的小说好看。』
『也不想想你是个连作品能不能出版都无法保证的业余作家,真亏你可以把自己操劳成这模样。』
『还不就是因为开心?写出只有我写得出来的作品让我很开心。』
『就算有人说你没有才能、说你的小说难看?』
『……因为也有人说我搞不好是天才。』
『不用什么「搞不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是个小说笨蛋。』
『好,这就是最后一行了。』
『『『按下Enter。』』』
我强而有力地按下最后一行,就在这里结束。颤抖慢慢从指尖蔓延上来。
「写、完、啦!」
我一头倒在开始有霉味的棉被上动弹不得,今天已经连一步都走不动。我笑着心想「要是这时候想尿尿该怎么办」,悠哉地为这可笑的担心烦恼。
完成原稿这一瞬间的快感,足以和新年穿上新内裤相比。
之后要进行润稿,请甲斐抄子给我意见,修正,列印出稿子,用打洞机打洞,穿绳……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可是,现在我体内只有解放感与希望这两种东西。我陶醉在随着完成一件事的成就感而来的幸福余韵中,整个世界舒畅地扭曲变形。
就是这样我才会戒不掉写小说。等我当上作家,这份原稿就会被拿去出版,散播在全国。如果事情真的演变成这样,我看我大概会溺死在梦想中吧。
「好可怕……当作家好可怕……」
每吸一口气,意识就被睡意驱散一些,幻听也不再侵犯现实,脑袋变得孤独。我的心像笼罩在由文章的丝所结成的茧当中,只觉得一片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