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忍不住上前关切:『你弄了两天拉链,还没弄好?』」
「原来如此。」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人在讲什么。」
「一头雾水的是我。」
以此为契机,山野边夫妇认识彼此。说起来,人类真是单纯,居然因拉链夹住布这种小事跟不认识的人交往,甚至结婚。
「对了,千叶先生,你不觉得他早期在箕轮协助下写的小说都非常棒吗?」美树突然冒出一句。「啊,我忘了先问,你有没有读过他的小说?」
「当然,毕竟是幼稚园就认识的熟人。」我撒了谎。「不过,并非每一本都读过。」
「早期的作品里,描绘画家生涯的出道作不赖,后来那篇关于栽培咖啡豆的小说也很不错。」
「嗯,早期作品相当优秀。」我跟着附和,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一句:「可惜,后来渐渐没了当初的新鲜感。」随时间流逝,新的事物自然变得不再稀奇,其实适用任何情况。
「大家都这么说。」山野边辽有些尴尬,似乎想找台阶下。「作家刚开始的风格通常都是大胆狂放,掌握要领后才能写得精准细腻,这并不奇怪。」
「从你早期的作品感受得到诚恳与朴实吧?所以,我决定嫁给你。」
「之后,创作风格便逐渐改变。」实际上,我根本不清楚有没有改变,纯粹顺着他们的话说。
「出名后,他的书卖得愈来愈好,开始上电视、买昂贵的皮衣、举办签名会,作品风格起了变化,连箕轮也弃他而去。」
「箕轮只是调到别的单位。何况,我没买过昂贵的皮衣。至于签名会,每个作家都在办,不算坏事。」
「我猜箕轮一定放弃你了。你愈来愈高傲,尽写些不痛不痒的作品,他肯定对你相当失望。」
「你真是不留情面。」山野边辽皱眉,「不过,箕轮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哦?」
「他问我:『看太多偷懒作品导致视力恶化,能不能申请职灾补助?』」
「没想到箕轮也会说这种话。」美树眯起眼。
「大概是忍无可忍了。」
「搞不好就是这样,他才主动请调到小说部门以外的单位。」美树忽然转头问我:「对了,千叶先生,你参加过他的签名会吗?」
「签名会……」我略一思索,想起这名词的意义。我以前参加过类似的活动。「虽然想去,可是山野边辽太受欢迎……」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排队要签名的人太多了,对吧?据说多半是看到电视节目,但死忠读者也不少。」
「其中有人极力主张早期作品比较好。」山野边辽苦笑。
「我怀疑那些人都是箕轮雇来撑场面的临时演员。」
「真的吗?」
「甚至有人说,从山野边辽的小说领悟人生的意义,你不觉得太假了吗?」
「不,你搞错了。对方不是说『人生的意义』,而是『词汇的意义』。他告诉我,在我的书里第一次读到『破釜沉舟』这个成语。接着,他坦承只读到一半,还问『后面会不会有趣一点』。」山野边辽苦笑。
「你怎么回答?」
「我老实告诉他『前半段比较有趣』。那个读者靠打工维生,兴趣是拍摄业余电影,我反倒能向他学习编故事的诀窍。」山野边辽虚弱地叹口气,「真怀念那些日子,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
「是啊。」美树也咬着嘴唇叹气。
「总之,」我拉回话题,「如今箕轮成为记者,答应帮你揪出本城的狐狸尾巴,然后打手机通知你,对吧?」
「没到『揪出狐狸尾巴』那般夸张,不过一年前他确实帮我很多忙。」
「但我说了很过分的话。」美树皱起眉,一脸后悔。「他好意关心,我却对他大吼大叫。」
「当时我们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我把箕轮跟那个丢糕饼的记者当成同一伙人。」
「不晓得那个丢糕饼的记者抱着什么心态,真可怕。」
「你们是指『糕饼好可怕』(注:饅頭こわい,是「落语」(类似单口相声的日本传统艺能)中的著名桥段。)吗?」
「不,之前有个记者朝我家丢掷糕饼,上面印着我女儿的名字。」
「担心你们肚子饿?」
「谁晓得。」山野边辽耸耸肩,露出苦笑。此时,他的手机响起悠扬的旋律。「啊,刚提到。箕轮,箕轮就打来了。」
山野边辽离开沙发,对着手机低语。
我集中精神聆听。不管音量压得多低,只要是透过电波传递,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山野边,我认为本城暂时不会回来。」另一头传来模糊的男声,应该就是箕轮。「我在你们查到的那栋公寓附近,一个记者都没瞧见。我刚刚打给守在本城家前的记者朋友,他说那里挤满记者。山野边,你家的状况如何?」
「在下雨,虽然几个记者还留着,但守得不算太紧。」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箕轮,这不是你的错。」
「不,要是上头下令,我恐怕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守在你家门口。」
「当年你向我催稿时,可没这么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