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秋老虎阳光一点也不慈祥。酷热的光芒照射下来,感觉就快要把绷带和瘀青烧成灰烬。
「我觉得很够了。」
我丢出简短一句话,感觉像挖出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一样。既然已经开口,就算西泽惠没有做出反应,我也打算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西泽惠回应说:
「很够了?」
西泽惠的下巴移向左方,让我陷入一种她用已失去的左眼在看我的错觉。我把脸转向西泽惠偷看她,然后,一边注视她因为削瘦而显得骨头突出的下巴线条,一边吐露心境。
我代替右眼传达出它的爱慕心情。
「我的右眼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告诉我你很漂亮。」
这是失去右眼后,我唯一还保留着的东西。
开门见山来说,就是一见钟情。那次接吻的冲击力之大,足以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各种冲击力都是。
西泽惠这次的反应很快。她回应的声音中听不出内心动摇的感觉,甚至还听到「卡哩、卡哩」的声音。
「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被西泽惠一语道出真心,我慌张得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才好。我别开视线逃避,嘴巴却做出直接的反应:
「是有这个意思。」
「是喔~」
我感觉到西泽惠站起身子。我朝向天空伸出手,抱着祈祷的心情对着光芒说:
「劈腿跟我在一起吧。」
「不要。谢谢你的卡尔喔。」
西泽惠又把整包卡尔带走。不过,今天她给了我两根香蕉,所以算是合理。
西泽惠朝向和医院入口完全相反的方向,从树下直直前进。她绕到我前方走了几步路后回过头。因为是往左边转头,所以绷带完全遮住她的表情。
「为了答谢你昨天给我卡尔,我给你一个前辈的建议。你那不是爱意,是同伴意识。」
「是吗?」
我歪着头问道,西泽惠用力点头,那动作像是要吞下什么似的。
「不会错的,因为我也感受得到同伴意识。那就这样罗。」
这次西泽惠真的往医院入口的方向离去,被留在原地的我不禁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小孩,因而抬头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流泻下来的阳光,发出叹息。我一边忍受像是热得发烫的气息,一边嘀咕说:「被甩了。」
确实有被甩的感觉,但并不深刻。因为我知道她是错的。
和西泽惠的一切都呈现对比。
不论是伤口、失去的东西,还有车祸的意义都呈现对比。
所以,我们不可能有同伴意识。也就是说,会错意的人是西泽惠。话虽如此,但也不表示她对我抱有爱意。那么,她究竟感受到什么样的情感?我试图找出符合自己所愿的答案,最后累得闭上眼睛。
至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对西泽惠的感受是爱意。
尽管早已认清这份爱意会以单恋收场,我还是喜欢她。
「……眼睛爱上她……」
我喃喃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最后慢慢睡着。
遇到西泽惠后过了三天。九月已经结束,进入十月。
因为实在太无聊了,我试着在白天时间溜出医院^
我没有什么用意,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是想要做一次打破常识的开溜行为。以前上课时,我一直不敢这么做,现在为了一解当初的郁闷,我违反规矩溜到外头游荡。但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绕了医院外围一圈而已。
我过去不曾麻烦医院照料我,所以对医院的周边地理位置很陌生,因此开溜的意义不大。
我身穿睡衣,脚上还套着拖鞋,任谁看了都知道我是住院中的伤患。牵着狗从旁边经过的欧吉桑,还有在公车站牌下的女学生都投来犀利的目光。犀利的目光阵阵刺来,明明我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却仍让我一下子就扬起下巴向后倒。
经过专门卖白鲷鱼烧的店家门口时,我在面向大马路的人行道上暂时停下脚步。斑马线和绿灯的位置好遥远。我动作夸大地左看再右看,确认没有来车后,准备横越马路。即便已渐渐习惯右眼被挡住的感觉,要在视野变狭窄的状态下横越马路,还是会让人有些害怕。
待在见不到西泽惠的医院里很无聊。我没有刻意闪躲,反而应该说我还到处走动找寻她的身影,但不论是在医院里还是医院外,都没见到她。或许她在躲避我也说不定。如果真是如此,早知道当初就不要说那些话,我有些后悔了起来。
我右眼的思恋如饥似渴。单眼的思恋——简称「单恋」——正饿着肚子渴望得到西泽惠。只有在面对她的瞬间,才能填满这个空洞。看来我失去一只眼睛的后遗症似乎是恋爱病。
这份是爱恋也是诅咒的情感,宛如病灶般占据空无一物的右眼。
还真有闲情逸致啊!越过马路后,我站在大排长龙的鳗鱼店停车场独自发笑。不过,西泽惠所抱持的不安也是类似的情感。只不过她注视的方向和我不同而已。
西泽惠是因为「男朋友」这个从过去延续下来的存在而感到烦恼。
对照之下,我则是因为对她的思慕,这个朝向未来发展的存在而感到烦恼。
「白鲷鱼烧里面有加树薯粉喔~」
突然被人搭腔,我吓得耸起肩膀,急忙回头一看后,发现西泽惠就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