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距离太远,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试着让卡尔的包装袋发出声音,甚至还试着连同内容物一起摇晃包装袋。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引起对方注意。当然,西泽惠看向这里。
……怎么会?
西泽惠一边剧烈摆动香蕉一边走来,她脚上不是穿着鞋子,而是医院的拖鞋,感觉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啪嚏、啪嚏」的声音。我用眼神追着西泽惠的身影靠近,都忘了群众在树木上的蝉鸣声。到底是什么让她察觉到我的存在?该不会是卡尔吧?不会吧?
不过,是什么原因都无所谓。西泽惠还保有的是右眼,所以从她的角度看过来,我是坐在右手边的树下,这令我不禁觉得有些幸运。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不幸中的大幸」?
走近后,西泽惠稍微举高香蕉,打招呼说:「你好!」
我举高卡尔代替打招呼。
「要吃吗?」
我像昨天一样递出卡尔后,西泽惠不客气地接过卡尔说:
「我可以叫你卡尔大叔吗?」
「至少加个先生吧。」
「大叔先生。」
卡尔大叔不是重点吧?西泽惠立刻打开包装,然后——
「嘿咻。」
西泽惠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听见右方传来声音而转头确认后,看见西泽惠坐在我旁边。西泽惠屈膝坐在和我肩膀互碰的位置。她的个子很小,我忍不住心想:「就算我的右眼还在,可能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吧。」不用说,我当然很紧张。
「我刚刚坐下来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嘿咻』,这样你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年纪比你大?」
西泽惠的左眼部位被绷带盖住,所以表情变化不大。我们面向前方,这么一来,我和西泽惠都看不到彼此的脸。有种好像少了些什么的感觉。
「今天就跟你以物易物。」
西泽惠的手和香蕉从旁边冒出来,她似乎是要拿香蕉和我换卡尔的意思。我接过香蕉,香蕉因为室外温度和西泽惠的掌心温度而变得温温的。香蕉上头贴着菲律宾香蕉的贴纸,剥开满是斑点的柔软香蕉皮后,可见香蕉已有多处熟透了。我先用手指挖除近似污水颜色的褐色部分,才大口咬下香蕉。香蕉的高糖分让我的脑袋发出喜悦的惨叫声。香蕉的甜味如涟漪般往头部扩散,我甚至感觉到一阵晕眩。
「可是,为什么有香蕉?」
「卡哩、卡哩」咀嚼着卡尔的声音从旁传来。咀嚼声暂时停了下来,西泽惠说:
「我本来是打算等我男朋友来的时候再一起吃,但看样子他不会来了。」
「……是喔。」
卡哩、卡哩,我则是默默咀嚼。咬了三口后,因为过熟而几乎失去口感的柔软香蕉就被我吃光了。我把因为接触到空气导致内侧也泛黑的香蕉皮放在手上。我承认自己正陷入有些不是滋味的情绪中,因而用力捏着香蕉皮。
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个念头:想要挤出魄力连香蕉皮也吃下肚。
「你怎么不联络他,叫他来探病?」
「车祸的时候手机也撞坏了,所以联络不上他。」
卡哩、卡哩。说到这个,我的手机好像也弄丢了。我本来一直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此刻却觉得很遗憾,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和西泽惠交换手机号码。
「而且,其实他没来我也觉得心里有一小部分松一口气。」
「为什么?」
虽然我也觉得松一口气,但还是得询问一下。西泽惠一边递给我第二根香蕉,一边说:
「就算他现在来,我也摆不出他喜欢的表情啊。不对,应该说……我永远没办法吧?嗯,应该是的,毕竟已经失去了眼睛。」
正准备剥开第二根香蕉时,我停下了动作。我很想知道西泽惠的表情,但是,除非我和西泽惠都转过身,探头互看彼此的脸,否则我无法确认她是什么表情。再说,我和她的交情没那么深,两人间还存在着一种独特的客气感,所以我没办法那么做。
「更重要的是,我的脸很可怕!」
西泽惠搞笑地大声说道。我看见卡尔的碎屑飞进草地里,或许是从她嘴里喷出来的。蚂蚁军团一定会去捡那些碎屑。附带西泽惠的唾液啊!嗯……我在「嗯」什么?
「照镜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吓一跳;刚刚和我擦身而过的小朋友,也很害怕的样子。那小鬼逃跑的时候,还即兴唱了一首什么木乃伊老太婆的歌。有那么多精力,怎么还不快出院,真是的!」
我看见西泽惠的拳头挥出来,她还自己配上「咻!咻!」这般划破空气的声音,但实际上挥拳的力道很柔弱。不过,她手上的伤尚未痊愈,所以这是正常的。
「你男朋友都没有来过吗?」
「嗯……不知道耶,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或许他至少来过一次吧。可是,谁会帮我联络他说我出了车祸呢?我手机坏了,所以连我也联络不到他。他家又很远,也不可能知道这里的地址。你想他会拼命调查,最后顺利找到这家医院吗?有可能发生这么刚好的事吗?哼!」
西泽惠最后用鼻子哼笑一声后,「卡哩、卡哩」的声音再次传来。「卡哩、卡哩」的声音在我心中已成为代表西泽惠的声音。惨了,西泽惠随时可能会要求喝茶,但我没有准备得那么周到。
「原来,所谓没脸见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
西泽惠发出笑声回应自己的玩笑话。但是,并非发自内心的空虚笑声,轻易地被蝉叫声掩盖过去。就在我和西泽惠陷入沉默的瞬间,世界像是算好时间似地让吵闹声倾巢而出,打散我们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