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萧君颜的睡眠质量出奇地差。
三五个梦境一齐开演，大脑被搅成一团黏糊糊的浆糊，每从一个梦中挣扎出来，在黑暗中遥望蓝黑色的天花板，她都觉得世界仿佛已经与自己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稍稍清醒过后，潜意识又会蛮横地把她拽进下一个没头没脑的梦。
早上六点半，她被猫头鹰闹钟救醒了。
她侧过身去把它摁灭，手再收回来时凉了好几度似的，直打颤。
昨晚上临睡之前忘了开暖气了。
萧君颜深吸一口气，快速掀开被子，穿裤子、套毛衣、披外套，再趿上拖鞋，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用时不超过三十秒。
邓老师曾不止一次“观赏”过全程，每次她都是捧着自己的钢化玻璃杯喝上一口茶，幽幽地感叹：“要是做饭的时候能有这一半快，咱也不至于吃到黑不拉几的炒鸡蛋。”
其实那是因为萧君颜没放油。
萧君颜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肿得像猪头，两只眼睛处在似睡非睡的迷离状态，睫毛上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泪光。
“笃笃笃……”
有人敲门。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陈奶奶。
“陈奶奶，早上好！”
“颜颜啊，昨儿个晚上下大雪了，咱小区的路都给封上了，你有时间没？跟我一起扫雪去！”
“哎！等我换个厚点儿的衣服，您先进来坐着？”
“不了不了，我得先给我家那个老头子送点儿饭，一大早上他啥也没吃就扛着铁锨走了，说啥也不听！”
萧君颜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雪地靴和厚棉裤，戴好耳包、手套、围巾，全副武装下了楼。
雪并不算很深，只刚刚没过靴子的鞋面而已，但海晏已经有些年头没下过几场像样的雪了，所以这也确乎算得上大雪。
每走一步，脚下的新雪都会咯吱作响。萧君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隐约能分辨出那些细粉似的雪片底下掩藏起来的、半透明的硬冰块。
她领到了一把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竹笤帚，负责把铁锹没铲掉的残雪拂干净。
活儿不累，旁边的阿姨叔叔们大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干一边唠嗑，还拉着她一起聊家常，让她几乎有种拿把瓜子坐下来磕一磕的冲动。
“颜颜啊，你去帮我把乐乐领回来行不？老头子得送她去兴趣班了。”
萧君颜朝着陈奶奶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正被几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拥簇在中间，在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
“乐乐，乐乐，你奶奶在找你啦。来，跟姐姐走。”
乐乐乖乖地牵住她的手，用脆生生的童音和那个男生道别：“大哥哥再见，谢谢你陪我们一起堆雪人。”
“大哥哥”正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准备给雪人围上。闻言，他抬起头来，笑容温柔：“乐乐再见！”
待萧君颜看清楚他的脸后，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缘分的奇妙性。
“你们几个也回去吧，再不回去你们的家长就要着急了。”
他护着剩下的几个小团子，和萧君颜一道把他们送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
待和小团子们一一挥手告别完，他转过身来，轻声问她。
“我叫萧君颜。君主的君，容颜的颜。你呢？”
“我叫沈执训。执行的执，训导的训。”
“我之前没在小区里见过你。”
“哦，我不住在这里，我来给陈爷爷送东西。哦，就是乐乐的爷爷。”
这时，陈奶奶恰好从小区大门口折返回来，见他们两个还站在原地，便热情地邀请俩人去自己家吃点儿东西：
“干了这么久的活儿，饿坏了吧？我给你们做点东西，吃了暖暖身子。”
“陈奶奶，我吃过……”
“陈奶奶，我回家自己做……”
“哎呀，甭跟我客气。走走走！”
两个人面面相觑，像两只听话的小猫似的被她架回了家。
萧君颜和沈执训都想进厨房帮陈奶奶的忙，陈奶奶却不让他俩插手，坚决地把他们俩都摁在沙发上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陡然变得有点尴尬。
墙边的暖气片发出“嗞儿——嗞儿——”的声响，水晶缸里的几尾小金鱼不安地在水里游移，阿花趴在角落的小窝里，用粉色的舌头悠哉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你——”
“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又都被这奇怪的默契逗笑了。
“你先说吧，女士优先。”
“我昨天晚上见过你，在A-17路公交车上。”
“但我好像没看见你啊。”
“因为我在车上的时候你一直在睡觉，哦，中间有被撞醒一次。”
沈执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明显有些不好意思，“我前几天熬了好几个大夜，实在是太困了，最后我是被司机大叔吼醒的。”
他边说还边学着司机大叔对着他声嘶力竭的样子，模仿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萧君颜被逗得咯咯直乐。
“你刚刚想要说什么啊？”
“你是明河大学的学生吧？我看你戴着明河发的手套。”
萧君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套，早上出门的时候匆匆忙忙的，倒是没注意到上面印着明河的校徽。
“是啊。”
“我也是明河的，我在机械工程系，念大二。”
“我在中文系，也是大二。”
“其实我之前在学校的公众号上也见过你。”
“啊？”萧君颜飞快地在记忆里做个了紧急搜索，“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逻辑课的优秀作业，你们小组拍了个创意短片对吧？你还是组长？”
“……”
敢情她生平第一次上明河的光荣榜，不是因为是个标准的新时代好青年，而是因为在短片里扮演了八分钟的慢羊羊村长？
黑历史简直羞于启齿，她的笑容变成了标准的讪笑。
当时一组8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才能让小组作业脱颖而出，毕竟如果全部的内容都用PPT来展示，那未免太没亮点。萧君颜灵光一现，提议拍个配套的小短片，然而组员们的思维发散得超乎她的想象，最终公选出来的背景题材居然是《喜羊羊与灰太狼》。
剧本里村长的戏份比较重，也没人想演，最后她赶鸭子上架，披着张白毛毯当羊皮，头上用发卡别着棵草，借了唐媛的深度近视眼镜，打造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慢羊羊”。
上台做pre的那天，萧君颜看着大屏幕上展出的成品，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然而反响出奇地热烈，最后连一向严肃的老师都跟着同学一起狂笑。托童年回忆的福，最后还评了个优秀作业，也算对得起她为艺术献身的牺牲精神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哦，那篇推文的责任编辑是我。”
“……”
“来喽来喽！趁热吃。”
陈奶奶端出数量非常可观的芝麻烧饼和猪肉包子，还给他们每个人都打了一大杯黑豆浆。
萧君颜默默地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看来今天可能连晚饭都要省了。
“咋样？好吃不？”
陈奶奶用长辈特有的那种期许目光盯着这两个捧着食物埋头苦吃的孩子，两个人立刻像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呵”，陈奶奶拍了拍烟灰色的棉袄，心满意足地笑了，“年轻人不要瞎减什么肥，该吃吃、该喝喝，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呢！颜颜，你瞅瞅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陈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捏了捏萧君颜的脸蛋。
沈执训闻声也转过来看向萧君颜，屋里暖气烧得很热，她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他隐约能看见她脖子上爆出的一条条筋。陈奶奶捏她的脸，基本上也没捏到一点肉。
她确实瘦得有些过分了。
“奶奶，我会多吃一点的。”
萧君颜咯吱咯吱地嚼着香喷喷的芝麻粒，乖巧地回应。
“你这娃娃呦”，陈奶奶替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叹了口气。
时间已过晌午，萧君颜想起自己两点钟还要参加一个线上的视频会议，便先行起身告辞。
“萧君颜，你等一等。”
她走出大门没两步，便听到沈执训在叫她。
她停住脚步回头，他站在门前，一只手轻轻地把古铜色的大门往回关，另一只手里抓着她那双白皮黑底的手套。门应声而阖，锁舌与铁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窗在他身后，大捧大捧的阳光涌进来，炽白热烈。微小的尘埃在空气中寂然流淌，一会儿清晰得几乎历历可数，一会儿又飘落到看不见的地方。有那么一些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肩头。光给他周身勾上了一圈纤细亮眼的轮廓，连发顶都显出几分毛茸茸地可爱。
“你的手套。”
他走到她面前，把手套交到她手心里。
“谢谢你啊。瞧我这记性。”
她淡然一笑，把手套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可以。”
沈执训的微信头像居然是Q版的卡比兽。
“你也喜欢宝可梦嘛？”
他挠了挠头，“我喜欢看经典老番，哆啦A梦、柯南、火影我都看，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宝可梦。”
“这么巧”，萧君颜笑眼弯弯，连带着右眼下的那颗泪痣也一起上扬，“我也最喜欢宝可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