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不知名的深处吹来,激得萧君颜打了个寒战。
她抬起头,温柔缠绵的白汽在一呼一吸间打着转儿。天空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铅粉,沉重阴暗。月亮被遮没了踪影,只留下朦胧的光,周围的云朵柔软而缱绻。
她独自一个人在北方的冬夜里等车,而这班车已经迟到了十几分钟了。
刚出超市的门,她的手机就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了,她身上也没有带现金,只剩下一张公交卡。
否则她也不会在公交车站冻成一根哆哆嗦嗦的冰棍。
她站起身,小幅度地绕着车站踱步,不时跺两下脚。当她走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A-17路公交车总算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它的速度慢到令她无言以对,说行进都有些不恰当,它那是在一点点地往前捱,像一匹负荷过重、喘着粗气的老马,硬是把区区几百米变成了九九八十一难。
萧君颜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拎起两个满满当当的大塑料袋上了车。
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她随便挑了一个位置坐下,袋子里牛奶盒的尖角伴着车身轻微的颠簸有节奏地撞击着她的小腿。车顶的灯没有开,暖风机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她拽下手套,即使隔着一层厚实软和的棉花,指尖还是肿得老高,随之就痒得难受。
她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把整个身子都缩进长款的羽绒服里取暖。
戴上MP3,耳边传来D大调卡农的韵律,她阖上眼睛,左眼皮一跳一跳的。
“咚!”
一个颇有穿透力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险些把脚边袋子里的东西撞倒。
循声回头,只见后排的那个男生,右手正扶着头,五官苦巴巴地缩成一团,张着嘴直吸凉气——刚才路况不太好,司机又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他显然是睡着了,结果不小心磕着了,硬生生给疼醒了。
他表情失控了一小会儿,等缓过劲来之后,他的眼皮缓缓地耷拉下来,头朝左右晃了几下,最后脖子往前一倾,再度进入了睡眠状态。
不规则的光影堪堪掠过他的脸庞,因为低着头睡,所以脸颊显得有些肉乎,倒恰好中和了饱满的眉弓与高挺的鼻梁所带来的锋利感。他象征性地环抱着双臂,左耳里还塞着一只黑色的无线耳机,深蓝色背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耳机里响起了另一首节奏欢快的手风琴曲,萧君颜愣了一下,随之默默地把视线移向窗外——道旁的雪松树沉默地矗立着,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紧衣衫的路人匆匆而行。街头那家每天早上都被挤爆的包子铺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招牌奇形怪状的服装店;蛋糕店亮起暖黄色的光,门上挂着醒目的大字横幅“十周年庆,全场八折”;新开业的酒楼前有一大片凌乱的红色鞭炮纸屑,几个大花篮被来往的人碰倒在了地上,颜色依旧很艳。
这条街她从小看到大,以前三五年都不变样,现在一年一个样。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为以后再也吃不到那家包子铺里物美价廉的小笼包而惋惜。
车在离小区三百米的地方停下来,在下车之前,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还是睡得很熟。
她在门卫室借了辆小推车,把东西拉到了单元楼下。老狗阿花安安静静地趴在门口,发觉有人靠近,它立刻警觉地直起身子。萧君颜轻轻唤了两声它的名字,老朋友认出了她,立刻放下戒备状态,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脚。
阿花是邻居陈爷爷家养的狗,它生下来左耳朵就缺了一半,毛色也很杂。别人嫌它丑,都不愿意要它,是陈奶奶把它抱回来养大了。它也很乖,是条通人性的狗,遇上两位老人家有谁回来得晚了,它就到楼下一直等着,拽也拽不动。
萧君颜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进了家门,疲惫感像潮水一般从头浇到脚,萧君颜感觉两条腿直发软,她撂下东西,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
本来买年货犯不着跑那么远,这附近超市多得很。可谁让她刚一回家,那家名字拗口的商场就一直给她发短信,客服狂轰滥炸式地提醒她:“您的购物卡积分将于明天早上八点过期,逾期作废哦……春节期间凭积分可以兑换超多超值好礼……本商场春节期间推出满300减30……”
这张卡还是几年前她妈妈办的,为了不辜负邓老师在市中心上班的时候连根牙签都要去那儿买才攒下来的积分,她还是呼哧呼哧跑了半个海晏市,最后连滚带爬地把年货连带着自己拖回了家。
恢复了一点儿元气,她懒洋洋地瞥了下墙上的暗红色石英钟,已经过了八点半了。
迟来的饥饿感啃食着她的胃,一阵阵地揪着痛。她上次离家的时候收拾得很彻底,就怕出现什么发霉长斑的馒头、“黑化成精”的苹果,所以不可能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可以吃。她认命地沙发上爬起来,重新拾起略显生疏的厨艺。
家具上盖着的防尘布大多还没有揭下来,屋里除了锅碗瓢盆的丁零当啷,没什么别的声音。
她忽然一阵心悸,径直走过去把电视机开关拧开,屏幕里在播八点档的大型家庭伦理剧,她顺手把音量调小了一些。
她又花了些时间,把空空荡荡的冰箱塞得满满的,又洗了些杯盘碗筷。
合上橱柜的门,她出了一身的汗,萧君颜下意识抹了一把脸,重重擦过脸上因干燥而爆开的白皮,微小细密的痛意令她眉头一皱。
砂锅的边缘已经挤出了一圈绵密的白色泡泡,一个个咕嘟咕嘟地裂开。她掀开砂锅的盖子,蔬菜粥清甜朴实的香气悠悠地飘散开来。
就着“你究竟是爱不爱我!”和“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爱你!”“ 别吵啦别吵啦!”的3D立体环绕音效,她开始吃晚饭。
粥有点儿淡,菜放得有点儿多,煮的时间有点儿长。
之前邓老师就曾经一边喝着她煲的粥一边犀利地指出萧君颜和自己厨艺的高下之分,彼时小萧同学闻言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结果粥被烫到满地乱蹦跶。
这么久了还是没进步啊。
这碗粥要是让邓老师喝了,她一定会挨一记毛栗子,再收到这般痛心疾首的评语。
碗里的粥还剩下小半,她正用勺子把碗壁上的一片菜叶子刮下来,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萧一川打来的。
萧君颜的表情纹丝未动,或者说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她很自然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颜颜。”
“爸。”
“你现在在学校还是……”
“在海晏,在家。”
“对不起,又让你自己一个人过年了。”
“没事,您忙自己的生意就行了。”
“那好,你照顾好自己。”
“嗯。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耸耸肩,把刚刚拔掉的充电线插回去,手机的电还没有充满。
粥已经有点凉了,她抛弃淑女吃相,端着碗一口闷完。
“皮卡皮、皮卡丘!”
这是她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作为一个可以在一个暑假里把精灵宝可梦从头到尾看上三遍、把皮卡丘玩偶一路从家里带到明河去的人,这么中二的提示音对她来说不足为奇。
只不过当时她在那儿捣鼓怎么设置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这声音用最大分贝外放了出来,斜下方正在吸溜泡面的唐媛闻声僵硬地转过身来,嘴里还鼓鼓地塞着面条。
“萧君颜,答应我,别让第三个人听到这个。”
唐媛沉痛地拍了拍她床边的护栏,她的手机提示音是一串“喔喔喔”的公鸡打鸣声,中气十足,让人听了顿时想第二天就试试闻鸡起舞。
萧君颜仗着高度优势,不顾唐媛同学的惨叫,揉乱了她刚梳好的头发。
银行的信息,萧一川打了钱,有多少她懒得看。
谢谢。
她给萧一川发了条消息,但他会不会看到也难说。
不管了,那是他的事。
萧君颜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顺带听完了晚间新闻博客。她吹干头发,简单地护了肤,又和唐媛聊了几句,便关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