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订单,三天内交稿,要求已经发你邮箱了。”
收到小陆的微信时,萧君颜正坐在书桌前剥橙子,橙子的皮很厚,很难剥。
她看了一眼自己被染成淡黄色的食指和拇指,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
“大过年的还要压榨劳动力啊。”
“看看报酬再说话。”
“我接了。”
萧君颜立马很狗腿地回复道。
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萧君颜学过六年绘画,功底很好,但大学学了中文,画插画只是个兴趣爱好。大一的时候被同学拉着报了个业余比赛,顺带着认识了小陆。小陆主业是杂志编辑,人脉很广,所以搞起了副业:给新手画师拉单,俗称赚差价的中间商。
考虑到做自由插画师的学姐,刚入行没几年就收获了颈椎病+腱鞘炎+关节炎的三合一大礼包,萧君颜语气委婉地回绝他:
“我画画太佛系了,会耽误你的生意。”
小陆的回答拽得二五八万:
“没关系,我这个中介更懒,一般的单子我还看不上呢,我又不靠这个吃饭。”
陆总真牛啊。
她盯着电脑屏幕啃完了一整个大橙子,看完甲方满是口水的三大页要求,预感到今晚会有一场恶战。
从抽屉里掏出小瓶的眼药水,准备给眼睛做个保护措施。
电话突兀地响起来,她的手一抖,冰凉冰凉的眼药水就滴到了眉毛上。
是个陌生的号码,属地南州。
萧君颜皱了下眉头,还是接了。
“君颜啊,我是你三姨婆。”
对面传来的声音含混嘶哑,透露出谦恭讨好的意味,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君颜尽量保持着温和礼貌的语气:“您有什么事?”
“就是,路婷这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和你三姨公想让她回南州找家医院上班,可她那学历你也知道的,你看你能不能帮忙找找你爷爷……”
萧君颜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先挂了电话,又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难为三姨婆费心找到自己的新号码了。
说起来,上次见到路婷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她的这个小表姨只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当年路婷高考意外落榜,志愿也没选好,最后到了一所普通大学学护理专业。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路婷了。
凌晨两点,萧君颜扔掉手中的电子笔,她的手腕和脖子疼得厉害,大脑接近宕机。
她猛地一下把头埋进胳膊里,烂泥似的趴在桌子上,发出了要死不死的哀嚎。
左手边剩下的半杯咖啡还在冒着热气,她拿起小勺搅了搅,搅碎了杯里暖黄色的光晕。
她只记得屯咖啡,却忘了要买些糖来搭配,所以这咖啡是实打实的苦,连她这个咖啡专业户都觉得苦透了心。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斜睨着墙上的超大款相框,里面嵌着七八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有穿着金色亮片衣转圈的,有扮成熊猫摔倒的,还有跳草裙舞的,都是标准的21世纪初期影楼风。小时候还美滋滋的,长大了再看觉得丢脸,就问邓老师怎么选这么丑的照片。
“这些已经是矮子堆里挑出来的高个儿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再给你换几张更另类的?”
一缕散乱的头发垂到额前,发间薰衣草的味道若有似无,她把它捋到耳后,感觉身子很乏。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她是被楼下居委会专属大分贝喇叭给震醒的。
“小区的居民请注意!小区的居民请注意!最近针对中老年人的网络诈骗……”
萧君颜没胃口吃早饭,一觉醒来发现头发已经油得能打绺了,油腻腻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刚调好淋浴头的水温,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唐媛:……
?
她们俩私下约定,有事说就打“?”,想闲扯就打“……”,这一套组合拳是什么意思?
萧君颜:我现在要洗头,打字不方便,开个语音吧。
唐媛向你发起了语音通话。
萧君颜用温水把头发打湿,“有什么事啊?”
“萧君颜。”
“嗯。”
“君颜。”
“嗯?”
唐媛轻易不会喊她喊得这么肉麻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不禁涌上她的心头。
“我今天遇到向风逸了。”
“谁?”
“向风逸。”
萧君颜蹭地一下站起身,满头的水珠汇成细小的几股,滴滴答答地落在浴室的白瓷砖上。没有及时关掉的淋浴头被她不自觉地扔到了地上,左脚的拖鞋和袜子都被冲得湿哒哒的。
她把水阀关掉,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也看见你了?”
“嗯。我和他的座位还是前后座,真是狗血的妈给狗血开门——狗血到家了。”
“唐媛。”
“没事。”
“什么事都没有你还用得着跟我提?”
“中间他回了好几次头,看那样子是想和我说话来着,我可不惯着他,他回一次头我就在椅子底下偷偷踢一次他的脚,回一次踢一次!”
“唐媛!”
“最后散场的时候我比谁窜得都快,李学姐不是在那个教授旁边当翻译嘛,她后来还问我是不是憋急了要上厕所。你知道吗?就挺搞笑的。”
“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转移话题。
“哎呀,怎么整得像审问罪犯似的”,唐媛收起了那种笑嘻嘻的无所谓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平静——当然,所谓平静一听就知道是装出来的。
“君颜,我觉得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她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萧君颜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抽纸巾和擤鼻涕的声响。
萧君颜并没打断她,由着她在那一头抽抽嗒嗒地哭。她思忖了一会儿,柔声说:“今天晚上八点,海晏一中前面那条街的牛骨汤店见。”
“之前我还嫌这墨镜戴上去像算命瞎子,现在看来它还挺酷的。”
唐媛把脸上那副深棕色圆镜片的墨镜摘下来,换上日常的金丝边眼镜。
“确实,可以和敌军特务拜个把子了。”
萧君颜拿起菜单,点了两份大骨汤和几瓶啤酒。
“多加藕片和黄豆,少放萝卜,一份多撒香菜,一份不要香菜。”
胖胖的老板娘点点头,掀开轻飘飘的蓝色布帘,把单子递给后厨,回来的时候给她们端上了酒和几小碟凉菜。
萧君颜用起子起开瓶盖,把第一瓶先放到了唐媛面前。
唐媛拿起手边的玻璃杯,习惯性地想把啤酒倒进杯子里喝。一滴酒都还没有倒出来,她又把杯子丢到了一边,仰头对着瓶嘴吹了满满一大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你慢点喝。”
她推开萧君颜递来的纸巾,兀自咳嗽着,一直咳到笑,咳到眼睛里闪出了点点泪花。
“君颜,对不起啊,我又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了。”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都已经这么难受了,就别再想别的了。”
唐媛把脸埋在手里,使劲地揉了一通:“君颜,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好了,就算哪天收到他的婚礼请柬我都能面不改色地去吃他的席了。结果今天就是在讲座上偶然碰到他、在他后面坐了两个小时,我却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
“我和他已经分手两年多了,两年多了。”
是啊,都已经两年多了。但如果有谁坐上哆啦A梦的时光机回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告诉那时候的她们今时今日会有这般场景,恐怕无论是唐媛还是萧君颜都不会惊讶。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可总有些伤口药石无医。
出高考成绩的那天下午,萧君颜查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结果,瘫在椅子上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立刻给唐媛发消息——她们俩事先约好了,不管考成什么样都要第一时间和对方吱一声。
萧君颜:吱——我考得还不错,估计能上明大,你呢?
唐媛:吱——明大走起!我肯定是上辈子拯救了宇宙,这辈子才遇上这些善良的阅卷老师,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父母……
萧君颜:【嫌弃】咱就不能把金多往自己脸上贴贴吗?对了,向风逸考得怎么样?
唐媛:我问他了,他还没回我,可能是系统崩了,没查到吧。
第二天晚上,接到唐媛的电话时,萧君颜方才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把高中三年遗留下来的“学术垃圾”清理打包好,正准备去洗个澡。
“喂?有事吗?”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是“咕咚”一声。
“喂?喂?”
“喂,小姑娘”,一个陌生且局促的女声传来,“你的这个朋友在我们店里喝醉了。我好不容易把她叫起来,谁知道她刚拨了这个电话就又醉倒了。
萧君颜问清了地址,匆匆赶过去,看到的是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喃喃自语的唐媛,和她周围散乱的空酒瓶子。
萧君颜试着推了推她,她没反应,萧君颜干脆扒着她的耳朵,使劲朝她吼,她被吼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唐媛先是傻乎乎地冲她笑,笑得萧君颜浑身起鸡皮疙瘩,而后她一把搂住萧君颜的腰,力气大得差点把萧君颜摔到地上。
“怎么回事啊?不是考得挺好的吗?”
她掏出纸巾,轻轻地帮唐媛擦掉一脸狼狈的泪水。
“我、我是考得挺好的,可向风逸说要和我分手。”
“你们俩不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周一分手吗?”
唐媛趴在她怀里,像是在回忆什么,笑容变得很甜:“谁让我们俩都那么作啊。”
“So?为什么一个人跑来喝成这样?”
唐媛含含糊糊地开始絮叨,萧君颜越往后听,眉头就皱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