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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全 第69节

唐草人偶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对他们断言:那不能称为真正的幸福呀。

追求自我认同的渴望很容易转变为国家主义或对部族的忠义,并逐渐往家族意识漂泊而去。

只是,他们却没有发展出其他民族常见的,无限扩张的支配欲以及对权利的执著。从基因的层次强烈释出的自我繁衍诉求十分惊人,在整个世界历史以及非常个人性的家族意识层次上,人类不也是受此驱使,而一路存活至今的吗?他们却比较不受制于此。

为什么呢?

为什么库德族做得到呢?

虽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一直忙着部族间的斗争……

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和他们一起出发前往那山上,因此现在赶紧给你们写这封信。我想拜托这家主人拿给那位司机,请他到镇上寄。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奇怪。虽然不至于感到豪气万千或悲壮,不知为何却感觉非到那边看看不可。

对了,这个村落也有人会织奇勒姆。我把那件奇勒姆拿给一位经验老到的织工看,问对方为什么这是龙。或许是因为我找的翻择是个只会说些英文片语的男人吧,答案我不大懂,不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记下来给你们当参考……

龙是生命之树的统治者,泉水和宝物的守护者,丰饶、暴力以及邪恶力量的象征。龙潜藏在库德族的黑色血液之中。

在我心中反复咀嚼之后,变成了这样。

龙是生命之树的统治者,泉水和宝物的守护者,泉底的织布公主只是默默地织着布,泉底的蜘蛛则……

我曾听说美杜莎是蜘蛛的象征,美杜莎的头位于往四面八方蜿蜒伸展的头发正中央,人们似乎就是把这比拟为放射线网巢中央的蜘蛛。

库德族的龙形图案不正仿佛美杜莎的头吗?

※

这封信很长。

为了不大会看书面文字的玛格丽特,竹田便将信念了出来,途中还喝了好几次水。

大家都无言。

究竟谁会先开口呢?

大家仿佛一同去了一趟安那托利亚东部,一个和这里性质完全相异的地方,做了一趟各自孤独的旅程。

神崎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要是开口,似乎很难避免提到这点。

玛格丽特一脸苍白,只是用手指在餐桌上挠画着。蓉子发现后,歪头看着她,仿佛问她「怎么了」,玛格丽特回答:

「我祖母的奇勒姆……我一直以为只是眼睛的图案……」

「那……那个……」

与希子屏息道:

「会不会是……龙?」

「或许……是吧。」

「不过,为什么玛格丽特的祖先……」

「我父亲的祖父母是库德族难民。」

库德族的话题竟持续到现在,这句话便十分具有冲击性了。

「或许我父亲和母亲就是因为彼此的祖先都是高山民族,因而在美国感到亲切而互相吸引的。我曾告诉神崎自己有库德族血统,当时也多少对库德族做了一些说明。神崎信里提到曾经在日本听某人提起库德族的事情,指的就是我。」

「为什么你都没对我们说过呢?」

纪久低声问。

「我并不是故意要瞒你们的,告诉你们其实也没关系,只是说了大家也不会懂吧,总之我父母亲双方都是弱势族群出身就对了。要是在日本,那些都无所谓,反正就是被笼统地当成外国人,对我来说这样轻松多了。」

大家听了,似乎比较能够理解玛格丽特面前展开的孤独本质,或许神崎也是忘不了玛格丽特的奇勒姆图案,所以才会深深被那张奇勒姆,以及那个奇勒姆小村落所吸引。

「神崎太过——美化——库德族了,我想库德族也有他们本身的问题存在。虽然我在日本住得很好,但或许因为神崎是日本人,反而住得很痛苦,住在库德族中反而比较好过吧?」

「他大概讨厌日本社会中一致性的部分吧。」

「……嗯?这一点恐怕有些出入……」

神崎会说:井之川初枝所抱持的强烈家族意识,及衍生出来类似爱国心的东西,最后都可能膨胀成对自我认同的渴望吧。

为坚守自己立身基础而产生的强烈情绪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有时甚至能让人甘愿拿命去换,不能简单地视为一致性。

「神崎……接下来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嗯……」

「不知道会不会再寄信回来。」

「不知道……」

「即使在那里丢了性命,」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与希子突然抬起头,语气强而有力地说:「神崎也绝对不会后悔的,我很羡慕他。」

大家心里都有同感:没错。换成与希子的话,一定也是如此。

换成与希子的话,真的……

这么一想,纪久心里突然像被小石头打到一般,灵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