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我们之中,最了解神崎及他心中苦闷的,竟然是与希子?
这走马灯般的一年,突然就像映在角度截然不同的灯光下一般,浮现眼前,有好一会儿,纪久沉浸在浮现出来的这个世界里,但随即将一切关进内心深处,不予置评,就像合上书本般。
纪久原本就认为,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是绝不容许他人侵入的神圣区域,不停在那周围旁敲侧击根本就是种卑鄙的行径,纪久打从以前就不屑为之。
那天晚上就没再提到神崎的事情,竹田也回去了。
后来与希子有好一阵子脸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蓉子站在沿廊上,正拿着小刀从梅树树干上削下细细的木屑。与希子走到蓉子旁边,突然说起:
「那个蜘蛛网般的,美杜莎的头,宛如美杜莎头部的龙。关于这话题呀……」
蓉子听了瞬间一头雾水,不知对方所指为何。
「哎呀,就是神崎信里写到的……」
「哦……」
「我在想……难道不能把那织成立体图案,想办法表现出来吗?我是看到玛格丽特那张库德族龙形图案的奇勒姆后想到的。」
与希子手上拿着她之前试编的细麻绳。
「啊,那应该很有意思。要说有谁做得出来的话,肯定非你莫属,因为你已经有很多绳编或学习捻草绳的经验了呀。」
蓉子热切地鼓励她,与希子欲言又止地说:
「其实呀,我是想跟你商量……」
与希子所说的商量,是计划从画廊挑高处的上方垂下钢琴线,绑住完成作品的各个重点部位,悬在中央稍高处,让它垂下来;而正中间——照理说应该放美杜莎头部的地方——她想放莉卡小姐。蓉子一时沉默不语。
「……果然不行吧。一般的人偶就算了,要把莉卡小姐像展示品那样……」
与希子几乎脱口而出: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呀。赶紧摇摇头。蓉子蹙着眉思索着,与希子见状连忙说:
「对不起,对不起,快把那忘了。」
蓉子却说「等一下」,同时将莉卡小姐抱到腿上,凝视着她,然后说:
「我了解了,就把这当成让莉卡小姐打工吧。早上十点起,下午五点止好不好?打工当模特儿哦。」
与希子双眼发亮:
「啊,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其实我最近一直觉得莉卡小姐的脸越来越神秘了,我想要是让莉卡小姐仿佛裹著作品似地亭亭立在正中间,一定会有梦幻般的效果……」
蓉子心想:这么说来,觉得最近莉卡小姐表情略有变化的并不是只有我而已喽。
「可是莉卡小姐的衣服该怎么办呢?与希子的作品一定到处都可以看透的吧?」
「那个呀,那个,我想再把纪久的捻线绸加上去,像古罗马的托加袍那样,用一块布在盾上抓些皱褶,做出垂坠,像锦织挂毯一样直垂到下方,这么抢眼,若摆在正中央一定很棒。」
与希子的说明完全无法激起蓉子任何具体的联想,不过蓉子看她这么兴奋,也觉得一定会是件很棒的作品。
「问题是,纪久不知道愿不愿意呀。」
「我总觉得应该没问题。」
那块捻线绸对纪久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此若以普通的方法说服她,她应该不会愿意吧。不过就算不大愿意捻线绸被拿来做为真人的衣服,对象如果换成莉卡莉卡小姐就应该另当别论吧。
与希子猜对了。纪久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作品有人欣赏,总不会不高兴呀。」
与希子高兴地向蓉子报告结果。
「嗯……不过纪久好像差不多该交稿给编辑了,最后紧要关头一定很累人,她会不会是因为懒得和你争辩,干脆让你的呀。」
「哎呀,是这样吗?对喔,因为她最近都在熬夜。」
不过她都答应了,管他的。与希子说着,便着手为莉卡莉卡小姐量身,然后心情颇好地上二楼去画草图了。
出版社叫做至诚书林,主要出版传统工艺的相关书籍,负责编辑的据说是神崎的学弟,所以年龄应该和纪久差不多吧。看起来是个老实的男人,姓永森。
纪久曾对散居日本各处捻线绸产地的织工邀稿,最后又以电话与之连络。大家都是专业职工,不习惯化为言语的过程,因此纪久在她们的文稿上花的精力,远比花在自己文稿上的更多。
自己的文稿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写就行了,要润饰别人的文稿才是问题,必须汲取这人对日常纺织工作的感想,与其共鸣,同时又得注意以冷静的笔调,直接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删除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表达方式,斟酌用字遣词重新组合文章,再逐一和织工们确认,这工作做来,仿佛自己也模拟体验了那人的人生,因此是份沉重又耗费精力的工作。
有时织工写了太多个人恩怨,或使命感过分强烈,这些也完全不删除,反而更加以强调—也就是以那人的技术和时代的变迁为经线,再将身为女性的日常喜怒哀乐带人为纬线。希望能完成一本有内涵的书,而不只是捻线绸的介绍文章而已,希望能在内容上凸显纺织这份工作的本质。
永森似乎也颇能了解,不但给不熟悉如此工作的纪久许多适切的建议,同时还不时鼓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