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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全 第68节

唐草人偶

我之所以想再去一次那家卖奇勒姆的小店,是因为一直无法安心,总觉得或许哪边搞错了,于是下定决心又来到市场。

由乙捷巴夏(İzzet Paşa)路四个街角的任一条巷子往东转,就是负责对全镇放送艾赞的四脚塔,再过去一点就可以看见耶尼城门(Yenikapi)。

迪亚巴克尔是个要塞都市,全城四周都围有城墙,宛如欧洲古城,进出城的几条大马路都有城门,城门名称各自不同,但唯独耶尼门不能通往任何地方,因为它正对着底格里斯河。

坐在提防上,可以闻到海、湖、大川共通的水边特有气味。冬天干燥的空气和水边的湿气混杂却不融合,这样的气味乘风而来。遥远的那头仿佛是蓝天也构不着的不同世界,但地表小小的白色隆起却沿着地平线绵延而去。那儿应该就是海珊紧邻边境的老家吧。

我会去吗?多半会去吧。

到了哈普城门的巴士总站,和司机确认过之后上了小型共乘巴士。

我搭的迷你巴士车体侧面画着罕见的花样,是连续图案,直立、呈S形的蛇横排成一列,后面的蛇仿佛推着前面的蛇似地,一条接着一条排队,蛇信也仔细地画了出来。我想这是土耳其式的风格吧。这才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纪久感兴趣的唐草花纹,以底格里斯河及幼发拉底河为界,有着明显的不同。

将漆黑的卷发剃得极短的赤脚少年头上顶着个大筛子,沿路叫卖里面装著名为西米特(simit)的甜甜圈状干面包,我买了大约二十个,这东西应该可以当成礼物吧,或说不定当作紧急用干粮。少年露出开心的笑容望着我,他多半也有库德族血统吧,略带哀愁的眼神,和海珊有点神似。

车身剧烈摇晃之后便出发了,途中曾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休息。我们——总共六个乘客都下了车。

砂、干涸的泥巴。东安那托利亚除了几根稀疏的短草什么都没有,干涸的土的粒子随着气流移动在裸露的大地上,这是东安那托利亚的风。空气本身就含着干燥的土尘,从覆着白雪的一连串剧烈地表隆起——我不想称这为山,因为山这个字多少会让人联想到丰硕的绿意——的另一边吹过来。

在迷你巴士里晃了大约半天时间,到第二个停靠站的时候,司机要我们换搭另外一部车。另外一部车可以走雪路——或者应该说已决定用这部车走雪路。乘客有七、八人,大小和迷你巴士差不多,不过又多了一只山羊,所以臭不可当。司机和之前迷你巴士的司机聊了好一会儿,目光偶尔会转到我这边来,所以可能是在解释我的存在吧。聊完之后,司机坐进驾驶座,回头对我笑了笑,同时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下手,接着又快速地说了些话,我想应该是「不必担心,我会带你去」之类的吧。

接着车子就爬上四周雪墙高耸的山路。

雪,雪,雪。没有车的时代该怎么办呢?

大概开了两、三个小时吧。车子终于抵达一个小聚落的广场——但感觉倒像是某间大农家的前院。

明明是冬天,小孩却都赤着脚,顶着没洗而纠结的乱发跑来跑去。因为来了个发色不同的人,忍不住好奇的老人三三两两地走出来,露骨地紧盯着我看,让我有点受不了,不过倒是完全没有恶意。

在伊斯坦堡情况也差不多,只是出了城市,人们的视线就更加紧迫盯人了,大概是因为日本人实在太罕见了,就连羊也一直盯着我瞧。孩子们黏在我前后不走,倒不是想跟我要东西,只是觉得很少见很开心,围着我打转,边打转视线还是紧紧黏在我身上,似乎舍不得错过欣赏我这稀有动物动静的机会。

这个山村也是这种感觉,不过还加上一点纯洁的喜悦,似乎在说:欢迎你来,欢迎你来!

司机一再试图对我解释什么。他手指的方向是个积雪更厚、更险峻的山,口中说着「海珊,海珊」,因此意思好像是说海珊的索道远着呢,现在无法通行,所以寄居在这男人家吧,他是海珊的兄弟。被对方拍着肩膀的男人也不断地点头。我也向他点头,并和他握手,接着周遭便不约而同响起一阵温暖的笑声。

于是我就在这人家里寄居了一阵子。房子是位于土墙屋二楼的其中一间,并不宽敞,不过女人们在为我和房子主人张罗共进的饭菜时,也绝不和我说话,不和我视线交会。周遭的人的确都是好人,不过我还是希望在严苛的冬天造访海珊位于山上的家。我一再以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就连起初感觉上一直坚持「不成不成」的主人也拿我没办法,一天夜里,他便将我介绍给几个带着步枪及大行李的军人。不但这家里墙上原本就骄傲地挂着步枪,持有枪支也并不稀奇,介绍的方式却神秘兮兮的,看来这些军人应该是库德族游击队员。依我观察,他们似乎正要跨越国境,为游击队筹措资金而走私,而这个村庄正好位于路线途中。不过那是后来和会说英文的游击队员聊天时,从他们吞吞吐吐的样子猜测出来的。

令人意外的是,竟有还不大会说库德语的年轻游击队员,他是从英语圈国家来的。问他参加的原委,他说是自愿来的。

也有远从欧洲各国、美国、澳洲来参加游击队战士训练营的年轻人。这些生长在资本主义丰饶国家的十几岁年轻人,因为听说自己的根尚未被当成国家、受到正当对待,是个悲剧的民族,拥有被迫害、被榨取的历史,于是前来探索自身的认同;他们这份十几岁的年轻气盛,在争取成为一个国家之权利的游击战中,发现了自己拼命遍寻不着的那片失落拼图。他们舍弃信步逛街、开车兜风等过去和朋友共同享受的一切娱乐,舍弃朋友、家人来到库德斯坦的山中,来到这座穿不暖、吃不好,冬天还可能会因冻伤而失去手指的山上。

他们说:即使如此,现在才是幸福的。他们说:心中充满活着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