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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全 第67节

唐草人偶

那么,这是库德族的奇勒姆喽。我凝视着已经归我所有的绣缇。对了,这东西恐怕不能带出国哦,这是佩许摩格(Peshmerga)——库德族战士——的绣缇呀。明知道还故意卖给外国人!海珊难得忿忿不平地嘀咕。是我硬叫对方卖我的啦,因为我觉得这花样很特别。他说:花样?啊,那是龙呀!

龙?我吓了一跳。菱形的周围环生着钩状的突起,怎么看都不像龙呀。为什么?海珊一脸困惑:从以前就是这么说的呀。这是哪里织的呢?城外有个库德族的聚落,那里的女人如今还在织奇勒姆,奇勒姆可以换钱呀。我突然对库德族人充满兴趣。请多告诉我一些有关你们族人的事情。海珊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我看他这样子,大概有点知道为什么。原来如此呀,海珊,原来这件事一直占据着你的核心呀。

据说约三天前,海珊老家村子因窝藏库德族劳动党游击队,所以邻近部落的男人都被带回军队总部。

库德族就是所谓美索不达米亚的原住民,他们居住的区域称为库德斯坦,横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及亚美尼亚等国家。各国都强硬地对他们施行同化政策。土耳其政府不愿承认库德族的存在,也不管他们的语言、文化与历史明显相异。

库德族自古就对国家这种体制毫无兴趣,据说是因为部族意识过强,导致缺乏统合进而经营全体部族的能力,然而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是因为缺乏能力的关系,使得他们几千年来都固执地保持一成不变的生活吗?当然也有很多库德族的人到大城市去讨生活,取得其他国籍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他们自认是库德族的意识想必绝不会消失。海珊如此说的同时,凹陷的眼睛里仿佛熊熊燃烧着血色的火焰。

然而也绝不可就此认为库德族坚如磐石,因为也有很多人当了政府方面的间谍。凝聚力不够,恐怕也是他们无法将自己民族组成一个国家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土耳其政府已将几个民族运动团体列为恐怖份子,其中有些虽然也采用过时的马克思主义,以此理论来武装自己,但那只是逼不得已才借用的。在大多数库德族人的意识中,要的只是希望对方放任自己、顺其自然吧。换句话说,只希望能让自己说自己的语言,同意让自己将自己的文化传递给下一代。

传递——事实上像库德族那样生活简约得近乎到极点的社会,若断绝其传递文化的行为,叫他们如何生存下去呢?

距离城市十分遥远的地区,至今都还有着在衣食上能够自给自足的部族。

海珊老家的村子也是如此,那是个周遭环绕着四千公尺级群山的山岳地带,冬天会因大雪封山。

海珊提到自己老家时,目光充满怀念,无限深情,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对那么不便的地方充满爱意呢?不就是因为讨厌才搬出来的吗?

海珊想了一会儿,便叫他的妻子出来。一般在回教世界,男女简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社会。首先,女性绝不会与其他男性同席交谈,不过或许因为我是外国人吧,海珊的妻子在他的示意之下,竟开始聊起自己乡下的老家。她不看我,只是面对着丈夫,仿佛在确认彼此的记忆。

冬天气候严苛,但覆着白雪的山峰是多么美丽呀。到了春天,就是满山遍野的虞美人草(注126)和小白菊(注127)了。踩着百里香(注128)嫩芽前进时,脚下会扬起一阵阵香气。孩子们搜集羊只的粪便晒在屋顶上。男人剪羊毛,女人整理后纺成纱,然后再采集特定植物煮成染料为之染色,好忙哦。这得在照顾家畜、洗衣服、做饭之间抽出空档来做。然后山羊或绵羊会开始生小羊并持续产奶,还得做乳酪及奶油,好忙哦。有许多事非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做好。穿过满布岩石的羊肠小路去放羊时,穿梭而过的山风吹动身上的黑罩袍。这风和平地上那种满是灰尘的风完全不同。女孩子为了当新娘而织奇勒姆,母亲和祖母等人将自己学到的各种事情悉数教给女儿,男人也一样,为了生活,必须从父母亲、祖父母、叔叔、阿姨那儿学习各种事情。我们也希望自己能继续传给年轻的一代。山上的生活虽然严苛,但真是叫人怀念呀。

那么,为什么和海珊结婚之后要搬下山来呢?海珊的妻子脸上顿时蒙上阴影:因为那个时代呀,她暧昧不清地说。既然是她不想触及的事情,还是刷勉强探问比较好吧。

不止土耳其,库德族居住的每个国家都致力实施同化政策——硬将自己国家的文化加诸对方身上,从人性最底层彻底蹂躏对方,命其服从——不知发生过多少悲剧!

我问海珊能不能到他老家拜访,海珊十分高兴,他的哥哥们还住在村里。难得有日本人到访,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不过现在是冬天,入山的路因积雪而封闭,初来乍到的客人一定受不了,还是等天气暖和一点再去吧。海珊虽这么说,但我没时间再等了。海珊的妻子忧心地对丈夫说:万一被驻军发现恐怕会被强制遣返。没关系,被抓到的话,就说走错路了。于是海珊帮我介绍可以到他老家附近的迷你巴士司机,那人是他的好朋友。这班巴士预定由哈普城门(Harput Kapisi)出发,不过还得等上五天,这期间你最好重新考虑。海珊不安地反复说。

昨天晚上写这信写得太晚,所以今天起得很晚,不过反正也没什么约会。

由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一直延伸到铁床的床架上。我就这样躺着不停反复思索,一回神外面竟已是一片夕阳景致,因为太阳落得早。打开窗户,屋前路上摊贩炉炭的青烟袅袅飘了上来,带着羊肉和青椒的香味。下楼后发现两位瘦弱的老人正专心玩着类似西洋双陆棋的塔布拉,工作之前的吹奏zurna(注129)也搁置不管了。海珊微笑地看着我,同时打开电灯。整个店里呈现泛黄的温暖色调。海珊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之后就出去了。

市场亮起红色灯泡,成堆的橘子和冬天的樱桃、盐渍鲔鱼片的颜色都变得很诡异。身材肥胖留着髭须的男人坐在店门边,一边数着祈祷用的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