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点着方形纸灯,所以大概是日暮之后,而且羽虱在纸灯周围飞来飞去,所以季节大概是晚春到初秋之间。纸灯的光线照出老婆婆面无表情的脸,令人毛骨悚然。紧闭眼睛的过程中,透马又睡着了,醒来时一人里在被子里。他不晓得昨晚在和室内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是否坐在纸灯旁的蒲团上、母亲和父亲之间是否有交谈,就这样迎接早晨的到来。
明明太过早逝的母亲容貌和身影都模糊不清,但是不知为何,唯独那一晚的事情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未曾消失;就连羽虱撞上纸灯的微小声音都记得。
那一晚之后,母亲就开始在宅邸内生活,不管透马怎么请求,母亲就是不肯回熊屋,而且不到过年就去世了。透马寻思:母亲是决定在这里过一辈子,基于自己的意思而留在别墅的吗?或者是被强迫的呢?
母亲想待在这里吗?或者百般不愿却被坏人软禁呢?
无从得知。透马不明究理地在宅邸内生活至今。
我讨厌这里,我想回去熊屋。
即使回去,母亲也已不在,他起码明白这一点。可是他想回去。如果回去熊屋就不孤单。有人会展开双臂抱起自己,将自己紧拥入怀。
「是喔,熊屋啊。」
结之丞抱起双臂,「嗯」地轻声低吟。透马抬头看他的脸,握紧拳头。
「不过,我不回去。我要待在这里,请师父教我剑术。」
我想回去熊屋。
我想跟师父学剑。我想跟师父在一起。
两者都是真心真意。
「透马。」
结之丞松开双臂,蹲了下来;高度和透马的视线同高。
「不要放弃唷。」
结之丞将手搭在透马的肩上。
「只要不放弃,道路就会主动拓展。如果放弃的话,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透马凝视师父的眼睛。
「哪怕是被一百名敌人包围也不能放弃。只要不放弃,你就还没输。要记得这一点!」
结之丞起身背对夕阳,成为一个黑影。看起来宛如耸立的高山般壮丽。
后来到回藩之前的两年内,结之丞只要有时问就会陪透马练剑,告诉他各式各样的事。练习之后,结之丞会说起和透马同年的弟弟的事、小舞的渔夫以鱼鹰捕鱼的风情、山河之美、美味的乡土料理。透马像在炉边听故事般听结之丞说;仔细聆听,沉迷其中,陌生的风景和人物令他心荡神驰。
「师父的弟弟是个怎样的人呢?」
透马曾经这么问。当时,练习完毕,透马像平常一样坐在师父身旁。
「弟弟?你对林弥的事感到好奇吗?」
结之丞反问,透马连忙摇了摇头。
「我并不好奇。」
这句话是骗人的。自从听结之丞说了林弥的事之后,透马就对新里林弥这个人非常好奇。提起这个名字时,师父的语气就会变得柔和一些,眼角露出微笑。
结之丞比任何人都疼爱年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弟弟,透马察觉到了这一点。师父想必也会像这样教他弟弟剑术。小舞是一块山川壮丽的土地。有一个男孩八成一面等着大哥归来,一面挥舞竹剑。透马好羡慕,甚至感到嫉妒。「林弥」拥有所有自己没有的事物,令透马羡慕得要命。
「我和林弥谁能变强呢?」
透马找碴地问道。
「师父,我们谁会变强呢?」
结之丞直视透马,摇了摇头。
「……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你和林弥的剑道不一样,大概不能相提并论。」
师父的话含糊不清,不算是回答。然而,透马无法进一步发问。因为结之丞思绪百转千回地将目光转向天空,他的眼神阴郁。
「师父……」
一只大手放在透马头上。
「透马,不必和别人比较。你会变强。只要相信这一点!」
转向透马的眼中,阴郁已经消失。
「是。」
没错,我能变强。我会变强。
透马抬头挺胸,直视师父的目光。
这两年过得充实。透马长高、力气变大,磨练技巧,获得相信自己的方法。
自己不是一味被时势推着走的人。
透马在结之丞离去的寂寞中,自觉到这一点。他抬起头来,紧抿嘴唇。而目送师父背影的那一天,透马第一次溜出宅邸,到深川元町造访祖父。他凭自己的力量抵达了熊屋。
一心认定相隔遥远的地方,其实只在徒步一刻之遥。
「哦,你来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大了。」
佐吉对气喘吁吁冲进屋的透马笑道。两人好久不见,但佐吉的笑容中令人丝毫感觉不到这段期间流逝的岁月。
除了男近侍之外,没有人察觉到透马擅自外出,而且近侍当时及后来都以搀杂和善与怠惰的宽容,默许透马外出。
只要不放弃,道路就会自行开启。
确实如此。
师父传授的教诲,如今也雷犹在耳地存在心中。如果深呼吸,它就会频频颤抖,飘散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