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果真是如此。这只章鱼又不是罪大恶极。」
结之丞点点头。在他的催促之下,透马接着说:
「用不着杀它。饶它一命,把它赶到海里就好了。」
「换作是你的话,你会这么做吗?」
「我会这么做。我也不会砍断章鱼的触手,这样它好可怜。」
说到这里时,透马忽然感觉喉咙哽咽。在此同时,有一股温热在眼皮内侧慢慢散开。那在一眨眼间化为奔流,以顶起眼球之势溢了出来。
透马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呢?他大为吃惊,意识到那是眼泪,连忙停止呼吸。
不能哭。
他一直如此约束自己。
哭的话会变凄惨、会悲伤。勉强支撑自己的自负会瓦解,所以不能哭。并非因为自己是武士之子,也不是因为自己是男人,而是因为一哭就会遭人怜悯、被人同情。明明不是真正担心或同情自己,只是一时的怜惜和安慰。透马讨厌必须接受对方好意的感觉。与其接受那种假好心,不如忍住泪水抬起头来。
我才不会哭!
就算嘴唇破裂、牙齿折断,男子汉应当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咬紧牙关。我才不会哭!
结之丞轻轻抚摸透马的背。那与其说是抚摸,倒不如说是一个宽大的手掌靠在背脊上。明明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透马却渐渐全身放松。原本憋住的气息、僵硬的身体、用力咬合的臼齿都放松了。透马呜咽哭出声,泪止不住;在刚遇见不久的男人膝上痛哭失声。他不晓得为什么,但觉得旦哭无妨。在这里可以不用忍耐。尽情地哭也无所谓。
透马一径地哭个不停。过了多久的时间呢?内心充满了痛哭流涕之后微微的疲倦及心安,倚靠在宽厚结实的胸膛上。脸颊像是浆过了似地僵硬。
「刀就是这么一回事。」
结之丞说。说话方式和刚才没有两样。
「一旦拔刀出鞘,就必须砍人才能还刀入鞘。需要赌上性命的心理准备。毫无心理准备地拔刀是一种愚昧至极的行为。」
结之丞说的话太过令人费解,透马几乎都听不懂。然而,他十分清楚,以师父的身分现身的这名年轻男子既不怜悯自己,也没有看轻、侮蔑自己。他是真心在对六岁的自己诉说。透马心跳加速,能够理解这一点。
「我要教你的不是如何拔刀,而是剑术。」
「剑术……」
「没错。说不定会对你有帮助。」
「对什么有帮助?」
「对活下去有帮助。」
结之丞将透马从膝盖放下来,对他咧嘴一笑。感觉真的是咧开嘴巴笑。结之丞像个想到恶作剧把戏的儿童,状似愉快,散发出轻微的放纵气息。透马没想到大人会那样笑。
透马也对他咧嘴一笑。柔和的微风轻抚过僵硬的脸颊。
透马沉迷于师父教的剑术。如果依照结之丞的指导动作、停止、挥舞竹剑,就能切身威觉到自己体内产生的力量。那溶入血流中,变成肌肉,铭刻在骨头上。那股力量确实一天比一天更强大。
我能够变强。能够变得强大。
能够相信自己的这股愉悦感受该怎么说呢?原本缩成一团的五内获得舒展的快感该如何形容呢?
我想变强。我想变得更强、更强大。
透马说出了打从心底期望的愿望。
师父,我想变得更强。
「变强要做什么?」
结之丞问他。
当时,从开始练习之后过了半年。时值夏季,别墅庭院中垂悬的紫藤花盛开,聚集在花中的蜜蜂发出振翅声。风变得又湿又重,突如其来的骤雨拍打地面。
「如果变强的话……」
透马噤口。话哽在喉,无法妥善说出来。明明想告诉师父的话确实就在心中,但却无法表达出来,令人焦躁难耐。
他心想:如果变强的话,就会看见未来的路;能够掌握自己的方向。年幼的透马还没开始担心自己的前途,只有茫然的不安。他认为,自己大概会这样随波逐流,前往某个地方。
「能够去我喜欢的地方。」
答案悄然脱口而出。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有。」
「哪里?」
「熊屋。」
「熊屋?」
「爷爷的家。我想回去。」
这是真心话。我想回去熊屋。那里有母亲、有祖父;有浆糊、树木和纸张的气味。我在那里长大,过着幸福的日子。
突然和母亲一起被召见到小舞藩别墅藩邸,是在母亲去世的几个月前。母子一抵达,便被带领至内侧的和室,等待一阵子。透马在母亲怀中打盹许久,听到声音醒来时,发现抱着自己的不是母亲,而是一名五官扁平的老婆婆。母亲缩拢纤细的身子,低垂着头,好像就要这样消失不见。
「妈妈。」
透马想触碰母亲,拼命伸长手臂。老婆婆说:不行。发出线香气味的气息罩在脸上。
「幼主,不行动。」
老婆婆力气大得惊人,脸上像是戴了面具似地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