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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八寻潭主 第10节

刺杀结之丞

「透马。」

佐吉接过毛刷,轻声呼唤孙子的名。

「不可以看不起武士。更何况樫井大人不同于三餐不济的流浪武士。他是有身分、有实力的武士。如果他有心的话,我们根本毫无反抗能力。既然大人决定召唤你到小舞,不管你怎么挣扎,横竖都得去。哪怕是你逃走或躲起来都没用……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或许是错觉,总觉得佐吉的肩膀看起来缩小了一圈。

「既然是白费力气,就别再挣扎了。不要哭哭啼啼地被人拖走。最好抬头挺胸地前往小舞。」

「爷爷……」

「自哀自怜也无济于事。如果去小舞是你命中注定,就勇敢地面对命运。你的母亲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再说,熊屋永远在这里,我也会一直在熊屋当裱框师傅。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我等你回来。佐吉接下来八成要说这句话,但是他吞下肚没说出来。布满皱纹的喉结微微上下移动。

透马咬紧牙根。

吱吱嗄嗄的倾轧声在体内回荡,沉闷混浊的声音。

去小舞继承樫井家,那意味着远离熊屋。纵然获得江户诘的职务,到江户走马上任,既然背负着樫井家的名声,就不能轻易造访熊屋。即使再怎么希望以工匠孙子的身分行动,那也是不容许的事。

透马喜欢熊屋,喜欢佐吉。

四、五名工匠把佐吉视为工头,天天进出熊屋。有人住在店里、有人通勤,也有人四处漂泊。有人默默地认真工作、有人性情不定但手艺精湛,也有人是性格开朗的半吊子。统称为裱框师傅,但是这群工匠各自拥有不同的特性,而管理他们的佐吉的怒骂声、笑容和气魄;工作室中你来我往的轻快闲聊、活泼的气氛、裱里的声音、上等浆糊的气味、毛刷硬梆梆的触感、烹煮伙食的气味、画在纸拉门看板上的达磨漆黑图画……生活在熊屋的人、熊屋内的所有事物都令透马喜爱。一想到这里是母亲出生的地方,透马更是为之心夺。

说不定自己能够以裱框师傅的孙子身分,而不是以武士之子的身分生活。

有一段时期,透马真心希望如此。当时,一名性情温和的男近侍因为败血症,说走说走。他在藩邸内好歹也分配到了一间房间。那名男近侍死了之后,几乎没有人搭理透马。新的近侍既不侍候他,也不会将父亲从领地寄来的信件和物品交给他。虽说是一家之主的儿子,但是从一开始就不能指望有母亲当靠山,没有人想和失去父亲关爱的庶子的现在和未来扯上关系。虽是别墅,但规模宏伟,比熊屋大上几十倍。然而,透马总是独自一人待在宅院内。不过,透马几乎不曾安份地在宅院内度日。

如同佐吉所说,透马经常任性地溜出藩邸,窝在熊屋;鲜少遭到责备,即使偶尔遭到责备,父亲顶多也只是做作样子,念他几句而已。

透马一点也不感叹父亲抛下自己不管。父亲默许他任意行动,反而令他开心。所以他心中有梦想,怀抱希望。

说不定自己能够以裱框师傅的孙子身分,而不是以武士之子的身分生活。

透马没有想到,这个梦想如此轻易地破灭。命运宛如惊涛骇浪,在一转眼间吞噬、粉碎虚幻的愿望和希望。

勇敢地面对命运。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若是自哀自怜,蹲在原地,只会轻易地被冲走。只好站在命运的浪头前进。

「只要不放弃,道路就会自行开启。」

如此教导透马的是新里结之丞。他以剑术师父的身分来到宅邸。当时,透马六岁,前一年刚失去母亲。不知是基于同情心,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透马展现关爱;使他遇见了新里结之丞这名师父。唯独这一件事,透马如今也对父亲心怀感谢。

结之丞一见到透马,马上问他:「你喜欢绘草纸(译注:江户时代附插图的时事读物)吗?」结之丞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叫他「幼主」;对他说话既不会毕恭毕敬,也不会对他投以品头论足的视线。只是问他:「你喜欢绘草纸吗?」透马回答:喜欢。

「是嘛,那我念一段给你听吧。」

话一说完,结之丞便抱起透马,将他放在膝上,从怀中掏出一本对折的中本(译注:江户时代的书籍规格之一,大小约为长七公分、宽十公分)摊开。

「从前从前,在伊予国有个男人名叫半本郎苇芳。

这个男人三岁就力大无穷,足以将庭院的松树连根拔起。」

透马微微感觉到类似母亲膝盖的柔软,但是坐起来明显不同的感觉。低沉而年轻洪亮的嗓音、强壮手臂的触感、语带小舞这个陌生地方乡音的说话方式、比母亲高的体温,都是透马第一次接触到的。

这个人明明是来教导剑术的,为什么念绘草纸给我听呢?真奇怪,他真是个怪胎。

透马起先有点困惑,但是立刻受到绘草纸吸引。衣着华丽的年轻武士挥舞长剑,和大章鱼战斗。章鱼被砍下的触手占据了第一页的下方;浪花四溅。

「从大章鱼手中救出萱奈公主。

半十郎在这之后娶公主为妻,成为伊予国领主,贤能地治理当地。」

结之丞阖上草纸。

「如何?有趣吗?」

「如果更长一点会更有趣。」

「哦,是吗?」

「故事一下就结束了,好无趣。而且……」

「而且什么?」

「章鱼好可怜。只是爱上了来海边弄潮的公主就被杀死,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