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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八寻潭主 第9节

刺杀结之丞

「我知道一家店吃得到便宜又美味的菜肴。今晚在那家店请我们一顿如何?」

「休想。我爱吃新里家的饭。要我在别的地方吃饭,别开玩笑了。」

「原来是不想请客啊。小气鬼。为人的肚量太小了。」

「敲诈别人的家伙肚量又有多大?」

林弥一面听着源吾和透马斗嘴,一面悄悄摊开手一看,回想刚才这里感受到的触感。

第一次砍人的身体,使人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我八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或者迟早有一天,我会忘记呢?假如我忘记那种感觉,习惯杀人,麻木不仁的话……

大哥会作何感想呢?

有一个念头突然窜上心头。

大哥曾经砍过人吗?万一他砍过人的话,这和他的死状有何关连呢?

「林弥。」

和次郎轻轻地将手放在他肩上。

「我们回去吧。」

「……嗯。」

凉风从河川吹来,脖子上的汗水干了,鸟在头顶上声音嘹亮地啼叫。一只老鹰画出弧线,盘旋飞上云霄。

接纳老鹰的天空已经失去绚烂的光芒,散发出初秋的气息。

小舞藩家臣之长——樫井信卫门宪继的宅邸鸦雀无声。不过,这座宅院总是安安静静。照理说包含打杂的侍女在内,人数应该相当众多,但大多时刻都阴森死寂。

说不定是因为有病人的缘故。

信卫门的正室——和歌子虽然产下两名男丁,但是体质赢弱,长子不到二十岁便英年早逝,今年十八的次子保孝这几年也卧病不起。和歌子想尽办法,找来名医和僧侣,但是无效,保孝越来越衰弱。当然,他尚未娶妻生子。

充满叹息、泪水、死亡征兆的地方阴暗、阴郁重重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

透马从一开始就不习惯樫井的宅邸。他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习惯。

这种阴暗、沉重、阴郁的气氛实在令人心情沉重,喘不过气。

每次经过樫井宅邸气派的长屋大门,透马就不由得感觉到自己是外人。尽管如此,却不会痛苦、悲伤,只是感到无以复加的寂寥。

好像灵魂涂满了寂寥这种情感。

「不管怎么说,孩子终究还是会回到父母身边。你的父亲可是樫井大人唷。唯独这一点是天翻地覆也不会改变的事实。唯一的父亲在召唤你,你总不能装假没听见吧?阿透。」

火速启程前往小舞!收到父亲信卫门寄来内容几近于命令的信时,熊屋的爷爷——裱框师傅佐吉如此对他晓以大义。

「开什么玩笑?!之前把我关在江户宅邸,理都不理我,事到如今,叫我去我就去吗?我不去。我才不要离开江户!」

「你又没有被关起来。动不动就溜出宅邸,整天窝在熊屋乱挥毛刷。阿透,樫井大人尽量给你自由了。阿菊……你母亲生下你不久,抱着你回到熊屋时,樫井大人马上就寄了一封信来。信上写着:能够在母亲身边健康长大,是这个孩子的幸福。」

听说母亲菊是引人注目的美女,但她的父亲佐吉却是个下巴方正、眉毛浓密,长得一副顽强的模样。然而,透马十分清楚,祖父既不顽固,也不固执,反倒是个个性直爽,有话直说的江户男子。透马也知道,祖父虽然长得浓眉大眼、阳刚味十足,但是比一般人更善感,个性温和。就是因为知道,透马才敢抱怨、发牢骚。他只能对这位祖父撒娇。

「如果觉得我这样比较幸福,我希望他让我一直在这里过着悠闲的生活。爷爷,父亲他根本不把我当作一回事。他一回到领地就抛下我不管了,不是吗?现在这样算什么?!领地正室的两个儿子不能当后嗣,立刻就叫我回到他身边,耍人也该有所分寸吧!我又不是一颗棋子。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才不会依照父亲的意思行动。」

「其实,我原本想当馅饼师傅。」

佐吉盯着装了寒糊的瓮,嘀咕说道。寒糊是将趁寒冬煮好的生麸,发酵三年的发酵物,浓稠而带黄色。长年看惯了的那个颜色仿佛刺激眼睛似地,佐吉眨了两、三下眼睛。

「馅饼师傅?」

「是啊。我从小就非常爱吃甜食,想当馅饼师傅。但是,父亲擅自决定让我到裱框店当学徒,所以不得不放弃梦想。我根本没有机会发表意见。就这样一直当裱框师傅当到了这把年纪,继续做着和馅饼毫无关系的工作。」

「你不后悔没有当成馅饼师傅吗?」

「我不后悔。父亲的选择没错,我的个性适合当裱框师傅。否则的话,我做不了四十年。我想说的是,天底下的父亲都是这样。看似自私自利,其实都是在替孩子着想。不过,有时候经过千思百虑,还是会稍微判断错误。」

「商人和武士不一样。父亲是武士,只会考虑到樫井家的利益。爷爷,我不要去小舞。我一辈子都不想去。」

透马闭上嘴巴,收起下颚。浆糊毛刷在眼前飞过,撞上墙壁,反弹落在泥地上。寒糊在透马的脚边飞溅,黏呼呼地黏在脚上。

「你要叽叽咕咕地发牢骚到什么时候?!」

佐吉的咆哮声响彻工作室。声音大到令正在整理拉门纸的年轻工匠起身。

「你这样还算是熊屋的孙子吗?!没出息地一直抱怨你不要去。差不多该下定决心,勇往直前了!混帐家伙!」

透马捡起掉在脚边的毛刷,闻到浆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