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马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伸手抓起在祖父面前一字排开的毛刷之一。把柄上盖了(熊)这个漆黑的烙印,那是裱框师傅佐吉爱用的毛刷。
「这个我带走了。」
透马将毛刷揣入怀中。
迅速地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放弃。我要站在命运的浪头。我不要受到父亲的想法摆布,而是以自己的意思前往小舞。如此下定决心的话,就会明白在那里想做的事、该做的事。师父平静的口吻与眼神清晰地浮现眼前。
收到父亲的命令信稍早之前,得知结之丞遭人暗杀的消息。在那之前一年中一、两次的来信中断,完全断绝音讯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透马对这件事实在放心不下,想要知道结之丞的情况,到处探听。终于掌握到的是小舞藩士新里结之丞,半夜在路上遭人袭击丧命这个惊人的消息。而且,已经是接近两年前的事了。
师父遭人杀害?
功力莫测高深的师父会被人从背后砍杀?
令人无法置信。不,我不相信。除非亲眼见证,否则打死我都不信。
我要去小舞,亲自确认。那正是我该做的事。
透马将毛刷塞进怀里深处。
「爷爷,我要离开一阵子。敬请期待我的旅行见闻。」
「噢。这样我也打起精神了。」
「后会有期。」
「喝水要注意唷。」
佐吉对着透马的背影喊道。
「不要没有节制地大吃大喝唷。你这个贪吃鬼,如果不先确定当地的食物适不适合你的胃就塞进肚子,可是会大吃苦头唷。」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三岁小孩。」
「爷爷才是呢,都已经老大不小了,酒要少喝一点,还有大声骂人的毛病要改一下。」
「胡说!半吊子的家伙只有那张嘴变得比一般人更伶牙俐嘴。吵死了,快滚、快滚!」
佐吉像在赶苍蝇似地摆了摆手,弯腰面向工作桌,就此不再抬起头来。
爷爷……
下次何时能见面呢?这该不会是今生永别吧?这样道别好吗?
透马压抑念头,硬生生吞下肚,离开了熊屋。
女佣点燃悬挂的纸灯。笼罩在微暗中的走廊稍微变亮。和白天的暑气呈反比,日暮一天比一天早。如今抬头看见的天空已变成绛紫色,不知是怎样的夕照,一、两道靉靆的细云边缘染上艳红。
和昨天在新里家仰望看见的天空迥然不同。
透马自言自语。
天空瞬息万变。昨天和今天的天空不尽相同是理所当然的,时刻也不同。虽然理智上明白,但还是心有所感。
透马强烈地觉得:樫井家散发着阴郁和寒冷的气氛,会招来不祥的景象。
又一盏灯点亮。
幼主身旁不可招来邪气。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最重要的是赶走阴暗。
一位名僧侣如此进言,和歌子不惜砸下重金收购高价的蜡烛。从黑暗造访时到完全离去为止,从不间断地一直点燃蜡烛。有时候甚至派人在庭院焚烧篝火。保孝的寝室四周围着一圈纸灯。因此之故,樫井的宅院内宛如白昼,令人联想到江户的吉原(译注:江户时代,位于江户郊区,获得官方认可的妓院聚集区)也是如此。
浪费钱。
如果能以蜡烛治病,就不需要医生了。
这样下去的话,城邑岂不是没有蜡烛和燃油可用了吗?
夫人似乎真的打算全部买下。到处盛传,樫井的家产会全花在买蜡烛上。
和歌子豁出去的行径引起了宅邸内外的揶揄和责难的耳语。她对于那种声音和信卫门的责骂丝毫不以为意,为了卧病在床的儿子继续点灯。
母爱真伟大。
透马佩服,并真心感叹。接近偏执的母爱令人畏惧,也令人动容。要嘲笑她愚蠢很容易,但世上恐怕只有母亲能够不顾世人嘲笑,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做到这种地步。
愚蠢、可怕,但是令人动容。真正了不起。不过,爱之适足以害之。若是因为关爱过头而失去理智,沉迷于错误的偏执,则会贻祸身边的人。
透马眯起眼睛看摇曳的火焰,故意踩着粗鲁的步伐走在走廊上。刚才将纸灯挂在柱子上的女佣回头,轻声叫了什么;伸长手臂时袖子翻起,露出了上臂。微弱的火光照出白皙的肌肤。
她是和歌子贴身的年轻女佣;年纪应该和透马相去不远,但透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母亲大人在房间吗?」
女子毕恭毕敬地低垂下头。透马问她。女子以出奇清晰的语调回答「是」。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房。」
「阿房啊。那么我问你,哥哥今天的情况如何?相当糟吗?」
阿房挺起上半身,悄悄吸气,然后简短地回答:
「昨天,突然发烧了。」
「高烧吗?」
「烧得相当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