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马第四次叹气。或许是错觉,透马的脸颊一带看起来憔悴了。林弥松开还胸的双臂。
「起码告诉家里你确切的所在地。」
「咦?」
「如果不知道你在哪里,八成会引起一场大骚动。理由随便编一个都可以,至少告诉家里,你要在我家逗留一阵子。」
透马的脸颊染上喜色。
「新里,感激不尽。我会记在心上。」
「记在心上就免了,但是请你信守承诺。」
「承诺?」
「你忘了吗?你说过,近期要和我过招。」
「噢……那个啊。我当然没忘,随时奉陪。」
「真的吗?」
「我说话算数。啊,对了。我告诉樫井家,我找到了一个好的练剑对手,要暂时在这里练剑好了。嗯,这是个挺正当的理由。林弥,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这样行得通就好了。」
「真是个冷酷的家伙。你心里在想,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对吧?你脸上写着:反正跟我无关。」
林弥心里确实这么想。他虽然同情透马的处境,但是不至于感到难过。只要待在樫井家,每天就能无着衣食无虞的生活。应该不必为了俸禄的增减而怱喜怱忧,也能够远离看不见明天日出的焦虑。如果诸事顺遂的话,保证将来不久之后,就能坐上藩政中枢的位子。无论大娘是老狐狸精或女鬼,都站在令人艳羡的立场。林弥不能断定透马很幸运。但是,林弥不认为他悲惨到要长吁短叹的地步。每个人各自背负着重担,透马有透马的,林弥有林弥的。所以,即使心生同情,林弥心中也不会涌现怜悯,反倒是觉得愉快。尽情说丧气话的透马很好玩,十分有趣。
大哥去世之后,林弥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和锥心之痛全部吞进肚子里,过了两年。吞进肚子不外露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一直吞在肚子里的心情和痛苦,就像万年不溶的坚冰般互相堆叠,融合成一块,在体内倾轧,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林弥捣住耳朵,忍耐那种声音。他相信除了忍耐之外,没有其他办法。然而,继承樫井家的少年却若无其事地吐露心声:
「可是啊,如果被樫井家知道去处,那个老太婆会说什么呢?……说不定她会做作地派人抬轿来接我回去。她是个有可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那种事的女人。啊~,真是烦恼不完。操心过度,都快把头发拔光了。」
为什么自己不会轻蔑这种人,而是对他肃然起敬呢?为什么他的言行举止令人愉悦呢?林弥摸不透自己的心情,威到有些困惑。
不,那种事情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
林弥站起身来,微微挺起胸膛,内心缓缓升起一股亢奋之情。盼望已久的时刻来了。
终于好不容易来了。我等了好久。
他俯看依然坐着的透马。
「那么,请你当我的对手吧。」
「现在吗?」
「现在马上。」
透马将茶一饮而尽,佣懒地摇了摇头。
「新里,我不敢大声嚷嚷,但我肚子好饿。饿到快死了。」
「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快要死了。」
「就算看起来不像,事实就是那样。你也是刚练习完回家,肚子饿了吧?」
「欸……确实饿了。」
「对吧?既然这样,吃饱饭后再过招也不迟吧?时间多的是,你不用猴急。」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再过不久,就是傍晚了。你打算在庭院焚烧篝火练剑吗?」
尽管仍有一丝夏日气息,但是季节确实更迭了。昼短夜长,庭院的角落开始形成阴暗。
透马轻轻咂嘴。
「那,明天天亮之后再练也行……」
「我又不晓得明天你在不在我家。说不定接你回去的轿子今晚就来了。」
「别说那种触楣头的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你这人心肠很坏。」
「我只是不想延后,让自己后悔而已。」
「原来你曾经因为延后而后悔过啊。」
「樫井。」
「怎样?」
「只比一场也好,陪我练习,拜托你。」
这次换林弥深深低头恳求。透马表情扭曲。
「好啦,笨蛋。动作不必那么夸张。」
「你刚才还是不是动作夸张地低头鞠躬。戏剧张力十足唷。」
「演戏?胡说八道,我是真心的在请求你。」
「我也是真心的啊。如果错过『这次』,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
纵然是妾生下的孩子,如果透马是家臣之长樫井的亲生骨肉,和林弥之间的身分相差悬殊,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虽然如今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对面,但是彼此之间迟早会产生一道厚实的隔阂,连背影都看不见。无论怎么努力也跨越不了的隔阂,到时候就来不及了。除非透马心血来潮,否则和他过招想都不用想。林弥向他下战帖更是做白日梦,那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行为。
如今,还能自由行动。现在还能不像大人一样,不囿于身分和出身地率性而活,还有随着自己的想法行动的余地。如今还来得及。
如果错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