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马端正坐姿,两手撑地。
「我求求你。拜托。」
透马弯腰弯到额头贴在榻榻米上。
「拜托我也没用。」
「你是新里家的一家之主吧?」
「欸,形式上是啦。」
「既然这样,只要你说好,谁敢有意见。」
「我为什么得说好呢?你想想看,我们几乎素不相识,只在道场有过一面之缘。」
「无情的话别说得那么顺嘛。我们都是新里师父的弟子。可以说是同门师兄弟。就像亲兄弟一样。不接受亲兄弟的请求,岂不是有点薄情吗?」
「一派胡言。」
「新里,拜托。俗话说得好,穷鸟入怀,仁人所悯。」
「你是穷鸟吗?你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逃进我家的鸟吗?」
透马轻声低吟。林弥双臂环胸,吐出一口气。
「樫井,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樫井大人曾有两个儿子,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两人应该都比我们年长许多,而且体弱多病,我听说嫡子在去年秋天去世。」
「没错。次男也是一脚踏进棺材的病人。医师诊断,大概活不过今年冬天。头完全无法从枕头抬起来,所以不管是哪种蒙古大夫,都不可能误诊。」
透马尖酸刻薄地说。
「所以,家父从江户把我叫了过来。因为绝后是一家大事。」
「这么说来,你是……」
林弥不知该说什么,闭上嘴巴。
「我是妾之子。家父到江户时,第一个纳的妾就是家母。既然老狐狸精生下的两个孩子当不了继承人,代替他们继承樫井家,使樫井家延续香火就是我的使命。他们两个从小就体弱多病,所以家父想必打算及早想其他办法。等到病人两脚都踏进棺材之后,马上就提出申请,让我继承家业。这么一来,就阖家安泰了。家父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不过,对于老狐狸精而言,这简直岂有此理。在江户有妾生下的孩子也就罢了,他要继承家业,根本是晴天霹雳,当真像是雷劈在头上一样。着实令人同情。」
「老狐狸精是指,樫井大人的正室夫人吗?」
「她不配用正室夫人这种高贵气派的字。我不晓得她是哪个名门之后,但是个以出身为傲的讨厌女人。自从我到樫井家之后,原本就上吊的眼尾,更是变成了这样。」
透马用手指抬起两边的眼梢。林弥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一旦情绪失控,就笑个没完没了。林弥弯腰一直笑。
这家伙太有趣了。
「这可不好笑。你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我必须称呼脾气暴躁又高傲的老太婆为母亲大人,每天被那位母亲大人叨叨絮絮地挖苦、讽刺,有时候还得挨骂,我才受不了。」
「所以你无法忍受,逃来这里吗?」
「因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如果继续待在樫井家的话,我搞不好会一刀砍死那个老太婆。砍死她是无所谓,但是我也必须切腹。为了那种老太婆而切腹,未免愚蠢透顶,实在不合理。」
透马痛切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世上尽是不合理的事。」
林弥又噗哧笑了出来。透马怫然不悦地说: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
「哎呀,因为你的说法好像某个老头子。我忍不住就……」
「哼。你和那个老狐狸精一起生活三天看看。你就没办法悠哉地笑了。」
「有那么严重吗?」
「岂止严重。我的一举一动似乎都不合她的意。我不是在开玩笑,她好像真的毛发倒竖,露出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眼神。那样下去的话,她迟早会从老狐狸精变成女鬼。出现在身后的不是火光,而是鬼火。新里……真正可怕的是女人心。坦白说,我了解被生灵附身的公主的心情。」
透马再度叹气。和野中面对面时看起来无所畏惧的表情完全消失。他看起来甚至像个迷路的幼童,令人放心不下。
真是个直肠子的家伙。
林弥有些肃然起敬…心想:换作是我的话……
换作是我的话,我就无法如此诚实、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将内心的情绪直接写在脸上,应该是身为武士必须慎重避免的行为。这不会受到褒奖。林弥虽然晓得,但是透马的真情流露,大快人心。林弥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放松了心防。
「欸,虽然我也不是不了解老狐狸精的心情。」
透马第三次叹气。林弥说「是啊」,表示同意。
「不难理解啊。」
两个血脉相连的儿子;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是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今天的病人。这时,出现一名陌生的年轻人。这名年轻人身体健壮、朝气蓬勃,对于自己而言,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但身上却流着丈夫的血。必须承认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是继承人。如果不承认的话,号称家臣中首屈一指的名门——樫井家的声势便会摇摇欲坠。
林弥当然没见过樫井家的正室夫人,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认为透马想必能够稍微体会到她心中翻腾的愤怒、悲哀,以及天人交战…心想:原来女人也能成为女鬼。然而,年轻的林弥无法理解,而是讨厌、抗拒、排斥、厌恶女人心中错综复杂的晦暗情感。
「因为一知半解,所以格外棘手。一无所知反而还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