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知是三十来岁,还是四十来岁……她的老化方式和常人相去甚远,难以判断。女人的一头乌黑长发任意滋生,衣服本来似乎是鲜艳的蓝色,但已污损不堪。衣摆残破,从底下伸出的双脚细得教人于心不忍。脸上脏兮兮,唯独一双眼闪闪发亮。
然而黑色污垢之下的五官……
深邃的眼睛,偌大的鼻子,厚实的嘴唇。
和里见义实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和义实的长男——如今躲在伏姬身旁发抖的钝色也一模一样……
(天守阁的牢房里关个疯女人。)
小时候侍女说的故事再度于伏姬的脑海之中复苏。
(她年轻时,有次一时兴起进了森林,后来就疯了……)
不知不觉之间,伏姬开始发抖。女人的模样太过可隣,她的眼中蕴含一股非人的光芒,看来十分可怕。
(对了,娘曾说过,一旦踏入森林,便再也无法恢复正常。听说有个女人便是如此。)
身旁的钝色也一面发抖,一面望着树上那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伏姬漠然想道:
(那个女人就是她,没想到真有这个人。瞧她的样貌,铁定和我们有血缘关系。她八成是爹的妹妹,一时心血来潮走进森林,结果发疯的蓝色公主。)
女人甩着头发,一脸痛苦槌打扁平的胸板。
她似乎有话对仰望自己的两个小孩与狗述说,只见她表情一歪,张开嘴巴:
「呜喔喔喔,呜喔喔喔!」
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呜!」
伏姬率先发出尖叫。
长得和敬爱的父亲一模一样的牢房女鬼,试图从伏姬的胸中夺走她对父亲无邪的思慕、未来的希望及光辉的白昼世界。伏姬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后退两、三步。
钝色也张开嘴巴,呆然仰望蓝色漆黑的脸庞。
(这是恶梦。是某人的黎明幽梦——简直不像现实。活像是爹疯了,变成女人,弄得蓬头垢面,关在牢里。这是多么荒唐的事……)
脚跨黑马,驰骋于村落之间的里见义实。
结实的四肢,充满自信与慈爱的吊城之主。
仪表堂堂,不愧王者之名的男人。
眼前这个和他面貌相同,却是浑身污垢,散发野兽气味的怪女人究竟是谁……?
里见义实和里见蓝色。
他们仿佛打从神话时代便存在人世的光和影。
云朵随着夜风流动,月亮探出头来,照亮牢房。与少女时期无异的青涩及不安的光辉残留在蓝色的肮脏脸庞深处,清楚可见。
伏姬突然觉得胸口有股奇异的疼痛。
过去她从未想过……爹那过人的坚强,莫非的牺牲这个同父同母、留着同样血液的分身蓝色得来的?脆弱、悲伤、不幸,全都由蓝色在牢房里独自承受,吊城才得以维持和平……
(我干嘛想这些傻事?一点也不像我。可是,可是……)
世间的繁荣与和平背后,是否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牺牲?
这个蓬头垢面、眼睛格外清澈的女人睁大蓝色眼眸,从深渊凝视我们……
若是如此,伏姬又将属于繁荣的光芒,或是牺牲的阴影?
这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选择,而是取决于命格……取决于各人的命运及国家时代的动向。
谁都不能保证,现在处于光芒之中的伏姬未来不会变成牺牲品,化为在牢房中度过一生的吊城怪物。
人是靠着意志而活,但是谁能扭转上天注定的命运?
「……姐!喂,姐!」
伏姬回过神来,发现嘴唇苍白、浑身打颤的钝色正在用力摇晃她。
钝色此时究竟想着什么,看见多么恐怖的幻觉,不得而知。
这对姐弟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过度无助与恐惧,和自己憎恨的对象紧紧牵手。接着他们让八房打头阵,头也不回地逃离牢房,连滚带爬地跑下天守阁的幽暗楼梯……
就在这一年——
春天一如往常,但在接近夏季时,太阳的威力却逐渐减弱,不知不觉间刮起冰冷的风,稻穗只能无力地摇晃瘦弱身躯。农田尽数结冻,百姓开始不安地议论纷纷。
前所未见的寒冷夏末结束。
伏姬的亲事终于谈定,对象是邻国安西景连的长子。先前也提过景连与义实年轻时便常一起把酒言欢,有着盟友之谊。这门亲事可增进里见与这个最佳邻国之间的情谊,可说是门难得的良缘。不过城中有不少人都说,真正的原因是义实舍不得让公主远嫁。
伏姬本人虽然点头应允,但是她究竟懂不懂联姻的意义,仍有待商榷。
秋天近了,稻穗依然瘦小,收成想必有限,整个村落遭到阴森的寂静包围。伏姬似乎也受到影响,变得文静秀气,时常独自坐在城里缘廊沉思。
晒得黝黑的皮肤渐渐变白,一头长发也在侍女勤于梳理之下散发光彩,静静端坐的模样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不过几个季节,伏姬的改变之大,不知情的人见到都快认不出她了。
八房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时而舔她的手背,时而淘气地摇尾巴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