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姬有时会突然抬起脸来,摸摸八房的头。她的眼神相当沉静,与生俱来的烈性不知是消失了,还是有如沉入沼泽的重物一般沉进眼底。
每当伏姬摸头,八房便会眯起眼睛,垂下耳朵。
某一天——
伏姬没骑在八房背上,而是漫步于干枯的褐色草原。她和骑着黑马驰骋的里见义实擦身而过,隔了一下子,方才眯起眼睛回头看去。她的举止已和成年女子无异,显得从容优雅。
义实并未回头,只是轻快策马而去,离呆立原地的女儿越来越远。
当天晚上。说来稀奇,伏姬居然对替她梳发的年老侍女语重心长地说:
「呐,我……」
「哎呀?怎么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得离开自幼生长的吊城。」
「那是当然的。公主一直在这么气派的城里生活,除了偶而到空荡荡的草原玩耍,什么事都不知道嘛。」
「里见家代代守这座城池及山脚下的村落,现在是爹统治,将来则是由钝色继承,但我却得离开,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伏姬咕哝说道,百般无聊地哼了一声。
沉静的侧脸浮现死心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这里是地上的乐园,爹就像神明一样,治理着这块美好的土地。但是自从那一晚以来,我开始糊涂了……」
「咦?」
「啊、不。没什么。」
没错,那一晚——
当时伏姬的亲事尚未谈定——
她一无所知地爬上暗如深渊的天守阁牢房,发现了蓝色,父亲的分身。
那一晚的恐惧,让伏姬觉得吊城之所以日日散发不似人间应有的和平光芒,并非是因为地上的乐园,而是有个怪女人成为活祭品,关在天守阁里独自承受所有的不幸……
仿佛有人拿针扎个小洞,不祥、不幸与悲伤全都从那一晚一点一滴流了出来。
回头一想,丰饶的自然如同中毒一般枯萎殆尽,天候无故转坏,全都是不祥扩散的前兆。
伏姬深深地叹口气,她的双眸幽暗,却又绽放沉静的光芒。悲伤与迷惘将不久之前仍然天真无邪、毫无戒心的稚气公主变成成年女子。
冷夏带来的植物疫疾在里见家的领土扩散,然而找不到遏止的方法,只能放任一路恶化。秋天来临时,整个领土已经陷入收成无望的惨况。
里见家的广大领土哀叹宝贝公主即将离开,进行无言的抗议。城里的人心中都这么想,但是没人敢说出口。
亡灵吐出的死亡气息乘风飞去,将稻穗染成褐色……收成的季节到了,却不见稻穗垂头,只有迎着干燥的风发出的刺耳声音。
农田悲伤干涸,村民个个束手无策,草原彼端的银齿森林却一如往年,闪耀银光的叶片逐渐转为淡淡的桃红色,迎风鼓噪。
每当秋风像亡灵的气息一般吹起,坐镇丘陵顶端的吊城便左摇右晃。
伏姬变得文静秀气,家臣来去时悄然无声。曾几何时,侍女快乐的笑声也不复可闻。
里见义实一声令下,搬出粮仓的旧米。
过了不久。
冬天即将来临,义实派遣使者前往邻国,求见安西景连。景连是他的盟友,明天春天,他最疼爱的伏姬便要嫁给景连的长子。年轻的家臣带着说明今冬困境以及求助之意的书信,快马疾奔邻国。
「……还没有回音吗?莫非景连的领地也陷入一样的困境?我没听见这类风声,还以为只有里见家的土地遭遇如此不幸。」
过了十天,雪花开始飘落的早晨,义实一反常态地粗声抱怨。
说来奇怪,非但景连毫无回答,连年轻使者也尚未归来。粮仓的旧米在分配给百姓之后已经所剩不多,不知能否撑过这个冬天。即便挨过了冬天,明年收成的季节若是没有收获——连税也缴不出来。义实俊朗的脸上出现焦躁的皱纹,起先是眉头,接着是鼻梁之下。
义实又焦急了五天,安西景连的漆黑大军包围里见城。
首先发现异变的人是——伏姬。
早上被八房的叫声吵醒,更衣完毕走到后院,发现向来是淡紫色的黎明天空笼罩一片浓浓的紫云,化成不祥的形状覆盖吊城上空。抬头一看,天守阁已经藏在云里,活像天地倒转浸在肮脏的紫水里,不安地摇曳。
「发生了什么事?八房,天空的颜色好奇怪。」
白犬短短叫了一声,仿佛在回话。
接着它咬住伏姬那身不再肮脏破烂、光鲜得判若两人的绢衣用力拉扯。
伏姬在八房的拉扯之下,踉踉跄跄跑了起来。
他们跑出后院,来到石垣包围的墙边往下窥探。
只见景连的旗帜不祥地随风翻飞。
城下的兵卒密密麻麻,约有数干,个个穿着有如死神的漆黑甲胄,挺枪仰望城楼。
「……该死的景连!」
这阵子文静得判若两人的伏姬眼中再次出现睽违已久的神秘光芒。她放在八房背上的手掌不住打颤:
「这就是你对爹的求援书所给的答覆?想趁着我们闹饥荒、国力孱弱之时进攻,抢走里见的领土吗?」
或许是过度愤怒,瘦小的女人手臂居然发挥无穷的力气,轻轻松松举起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