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寿尽了。他的灵魂正往天堂飞去。」
老板娘听了仆仆的话,在一旁搓着手,观着仆仆的脸色。此时的仆仆,形象是一个壮大结实的男人。她站起身,老板娘像是抵抗不住她的压迫感,后退了两三步。
「老板娘,就算只是做生意的工具,也应该要小心对待才行吧。即使是食材,常常放在容易腐朽的地方,那也是不行的。这些人千山万水地来到这个地方,没有很多时间可适应,这里的水土也与他们的故乡不同。把他们关在这里,会缩减他们的寿命,这与重新再找新的西域乐队所花的功夫比起来,替这些帮你工作的异国子民花点钱,哪一边比较好呢?快点把他们从这里迁开,找个适合他们住的地方吧。」
王弁感觉得到,他的老师生气了。他对仆仆的怒意是举双手赞成,不过却对仆仆的言词感到有点不太对劲,仆仆把人与做生意的工具相提并论,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是是是,您说得是。」
就像是魔法一样,眼前的乐手已经人人都能够坐起身来。老板娘深切地觉察到了仆仆的法力,赶忙认错。接着,老板娘很快抬起她那福泰的身躯,对两个取水罐来的年轻男人下几道命令,他们随即走得不知所踪。
「先生请到店里,啊啊,当然是本店招待,少爷的帐单也免了。」
所谓的处世机敏,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老板娘只字不提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些病人,只是用这一天准备的酒菜来吸引他们。仆仆的表情也从原先的庄重转变为高深莫测。但王弁还是高兴不起来,他从怀里取出先前的商人给他们的钱,放在路上。虽然他想让那些孩子平分,不过到最后还是会被大人拿去重新分配吧。王弁退到角落,只想把眼睛耳朵都蒙住。
「你也累了吧。」
在酒楼的包厢中,仆仆变回少女的姿态,一边活动肩膀,一边饮酒,啃着醺制的鸭肉。王弁坐在她的对面,就连喝酒也打不起劲。看见王弁这个样子,仆仆也开口了,话音平板。
「那种把钱袋丢在那里,光只是让你自己心安的廉价同情,还是不要比较好。」
王弁闻言,无名火油然升起,马上就回嘴。
「先生,您在言谈之中把人当做物品一样看待,这不就是伪善者,不就代表先生您其实根本不重视这些人吗?」
王弁也察觉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是话已说出口,覆水难收。仆仆则是表情不变,自顾自地斟酒。
「这就是所谓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所以就把人当物品一样看待吗?」
王弁还是很固执。
「我说啊,很多正确的事情,你很正确地去说,人家是听不进去的。如果是那种把财富看得很重的人,就要跟他说,如果三思孤行,坚持不改,那么也只会落得一场空,这就是你要的吗?这样讲他们比较能够快快理解。」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那个老板娘应该会为那些乐手安排好一点的屋子,也会改善他们的待遇。那位老人虽然很可怜,但是他最后颂唱的是他对神的感谢。他很幸福。」
王弁咬着嘴唇,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听仆仆把他将钱留在原地的行为,说是廉价的同情。的确,他把钱放下的时候,是有些许满足意味不错。但是重新分配以后,每个人都还能够拿到一点钱,算来足以买得数日粮食。
「先生不也跟先前的那个商人说要布施贫民吗?」
「余是这样说了啊。」
「所以请不要说我的同情很廉价。」
「余还是要说啊。」
就像是在欣赏王弁的认真,少女吃吃地笑了起来。王弁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生气;虽说自己所施舍的慈悲是一时的,也不可能解决贫民窟本身的问题。他会人溺己溺,也只是因为觉得那些小孩很可怜。但是那个时候,自己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那样而已。说是「廉价」,也的确是有一点……所以,他才更生气。
「你做的那些事本来就很廉价。」
对于老师那几乎是推委的言词,王弁不假思索地一拍桌,站了起来。
「生气了?老师说什么你生气什么,根本不听从反省,再这样下去,余可没办法再教你。」
王弁也想起来了,他与仆仆是师徒关系。但有时他也把仆仆视为恋人,说起话来也油嘴滑舌许多。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时常坦诚相见,也难免会如此。然而,仆仆却以这样的方式敲醒他,让他认清现实。
「对不起呢?」
仆仆的口依旧充满揶揄。
「这种不良弟子就应该逐出师门!——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王弁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他甚至想甩袖就走,直接回家去。就算是老师,也没有绝对的对错与好坏。自己做的事情或许真的很廉价,但也不是不能做吧。仆仆怎么可以这样侮辱他?
「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王弁因为太生气了,所以没有注意到窗框上站了一只云雀。仆仆虽然老早就发现了,却仍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在同样是仙人的同伴面前污辱他吗?王弁的怒火越发炽烈了起来。
「仆仆总是很愉快的样子呢。」
说话的是坐在王弁右侧的一个男孩,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王弁不记得自己看过他。他的左侧方则是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这时,王弁才终于注意到,不知不觉自己居然落入了三个神仙的眼界当中。他的脸开始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