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意外,居然这么难吹奏……)
没有理会马儿,王弁只管吹着唢呐。不知不觉当中,夕阳已然西下。
「今天有什么进展吗?」
看起来,仆仆今天的钓况不甚佳。她煮了饭,切了一块鱼干给王弁。葫芦里也理所当然有酒,王弁闻了闻,今天是梨子的香气。
「唢呐真是难吹啊。」
「……你真的是个很笨拙的男人耶。」
喷出口里的酒,仆仆惊愕地说道。最近时常可以看到仆仆这样的表情和谈吐,王弁其实还满高兴的。不过在一阵惊讶以后,仆仆便又恢复为平时那个悠然自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稚气少女。
「唢呐……啊啊,你是说你从白云子那里弄来的那个东西吧。」
「是啊。」
「那个唢呐啊,嗯,你别玩那个。对现在的你而言,那其实没有什么大大的意义。」
王弁也不觉得自己从仙童那里得来的这个玩具喇叭,只是单纯的喇叭。他想,这个唢呐一定有它的来头。不过想也知道,如果他问了仆仆,答案大概就是因为他的修行不够,所以无法带出唢呐的力量。所以王弁也没有开口询问。
「总之马那边的方法都用尽了,所以我想吹吹看。」
「你可真是无拘无束啊。」
虽说王弁并不想被仙人这么说,不过,会被仙人这么说,也就代表自己真的是一个大而化之的人吧。王弁的情绪很复杂,如果是父亲在这里,大概早就破口大骂了。
「随你吧。」
仆仆什么也没多讲,只是翻身躺倒在杂草铺成的床堆上。王弁看着那像是小女孩一般的睡脸,一边练习吹唢呐。不过一会后,他就钻到铺在农舍另外一边的床堆里入睡。
乐器这种东西,还是比生物要来得坦率。王弁花了一整天吹气又吸气,终于也吹出了像是音符一样的响声。而且只要抓到窍门,他就知道应该怎么吹,按住哪个孔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一周后,王弁就已经进步到可以吹出类似音阶一样的旋律。最让王弁惊讶的是,吉良也对这个音律有反应。
「你喜欢这个声音?」
王弁问道。他靠到吉良身边吹奏,虽然吉良仍是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王弁注意到了,吉良的耳朵有稍微朝着自己的方向转了过来。也从那个时候开始,王弁就会特地在离吉良稍远的地方吹唢呐。
因为疆绳没有特地栓住,所以吉良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或许,自己可以用这个音色来引马上钩?王弁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接着几天,他都特地到山后练习唢呐。在这里练习,吉良听不见。王弁则是偷偷地在这里练习一首他之前在西域酒楼时,所听过充满异国风情的旅人之歌。他知道马儿的故乡——犬封国的乐曲,与这样的曲子不同。但是他有自信,马儿可以理解。
王弁很清楚,对于走过漫长旅途的人们而言、对向往这样漫长旅程的人们而圭口,西方的音乐,具有打动他们的力量。
「好,终于好了……」
王弁一边回想,一边重新复制出他当时所听见的音色。这花了他很多时间。虽然他无法像光州城的乐手一样,演奏得那么出色,不过,终归是一首像样的曲子。他急急忙忙地回到吉良身边,把嘴唇凑近唢呐的吹口。
马儿有几天没有听见唢呐的音色了,看到王弁的动作,吉良也喜形于色。就像是在催促王弁的动作,吉良用前蹄刨了刨地面。
「开始了……」
只听闻他人提过的萨马尔罕③,以及刻印在盲眼老人的记忆里,那粟特大平原的美;泽拉夫尚的清澈流水,还有他没亲眼见过的锡尔河与妫水的雄伟④。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接触过淮水与渭水,已经见识了华中的平原,如今,他则正走在河东的大草原上。
唢呐流出的音符,充满在眼前这片杳无人烟的田园里,空气中通往西域的道路显现了。仆仆刚好钓鱼回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女仙人的脸上满是惊愕。不过,演奏的当事人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改变的景象,径自吹奏着乐曲。
吉良抬起头,不再是那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它陶陶然地沉醉在旋律当中。王弁的技巧虽然不纯熟,但是他那对遥远世界的憧憬,终于打动了这匹马的心。
「王弁。」
吹完了曲子,王弁整个人有些呆滞,一脸满足。仆仆出声喊他,王弁才发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匹他首度看见的骏马。这匹骏马精神饱满,挺胸而立。它的鬃毛有如燃烧的火焰一般火红,古铜色的肤色下是强健的肌肉。骏马的肌肉饱满强健,额头上有一丛形似北斗星的白毛。它的一双眼,就宛如草原上的暗夜一般漆黑。
「这个、该不会就是『吉良』吧?」
「一目了然吧。」
那很明显完全不同吧——王弁甚至忘了要这么回答,他抬头盯着那威严无比、充满活力的马儿。确实,光是看那双能够盖住整个眼瞳的长长睫毛,王弁就知道这是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马儿。不过他也感到很疑惑,毕竟眼前的这匹马,不论是毛色或是体态,都与先前完全不同。
「犬封国的马,不是谁都能够驾驭骑乘的。它会自己选择主人。过去,各地的王者都冀求它的力量,想尽方法想要缠上它。不过,几乎没有人成功。最后一个我曾经亲眼看过,可以骑在吉良身上的人,是汉末的吕奉先。虽然说一直到最后,吉良的力量都没能够充分发挥。」
王弁也隐约记得,光州城下那些行走卖艺的艺人们,也曾经以此为题材说书。他们口里的赤兔马,也是自古至今举世无双的名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