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一天王弁只能走七十里。习惯旅途以后,王弁渐渐可以一天走上百里。从长安到太原府,直线距离大概是一千三百里,一般而言,走上二周应该就能抵达了。但是,沿路上,仆仆只要看到花开,就会在那里看上半天,偶尔还会到溪谷去钓鱼。
王弁起先觉得有些焦虑。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不过,这趟旅程原来就没有期限。在他们来到距离太原约有三百里的汾州时,他已不怎么在意仆仆那恣意而行的旅行方式了。
「你的脸看起来可真是悠闲哪。」
「这是因为我跟随先生左右的关系。」
王弁没有讽刺的意思,这就是他的感想。跟仙人相处,要是用跟普通人类相处的方式去思考,那根本就难以坚持下去。而习惯也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现在即使看着仆仆乘在云上睡午觉,王弁也全然不会感到惊异。他甚至会抓住那发出五色光芒的祥云一角,拉着云朵往前走。
「您要去太原府的哪里吗?」
感觉上有点可笑,自己似乎变成仆仆的侍从了……王弁一边思忖,一边开口提问。但毕竟是人家的弟子,这似乎也合情合理。不过如果想着旅程中必须替谁担行李什么的事情……从旁看着这样的自己,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是有这样的预定没错,之后也会有人过来找余吧。」
「您真受欢迎啊。」
「从人间的观点来看,仙人当中多的是孤僻的家伙。像余这样漂流各处的,偶尔还是要落地停留才好。就这一点来说,你很了不起。跟着余这些时日,还能这么清醒健全。」
仆仆盘腿坐在五色祥云上,弟子则是牵引着这朵祥云前进。与温暖湿润的淮南完全不同,河东道的中心都市——太原府晋阳,是一片干燥的大地。
早春的街道两旁,是绵延不绝的麦田。因为黄河运来黄土的关系,这里的细砂扑天盖地,就像四处都洒满了粉尘。王弁走了一天,从发稍到衣衫下摆都沾满了砂土。路上其他南来北往的旅人,以及背负着沉重行李的马匹,也全都被染成了黄土色。
在这样的状况下,仆仆也应该一样浑身砂尘才是;她却仍是理所当然的洁净,像刚刚才沐浴过的样子。
「偶尔也沾上一点砂土如何?」
王弁一边在客栈当中冲洗身上的尘埃与砂土,一边对着仆仆说。听起来是有些不服输的意味在。
「脏了以后再洗干净,也是很愉快的事情喔。」
仙人少女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是哪里不对吗?对于自己不假思索的一句话,仆仆的反应也在王弁的意料之外。她抱着肚子,一边跺脚,开始大笑起来。看着自己的师父,王弁只觉得不可思议。
唐朝的成立,可说与太原府晋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当时,皇帝也数度造访。除此之外,也因为这里地当北方要塞,所以呈现出与淮南截然不同的热闹气息。
唐高祖李渊仕于隋朝时,曾任太原留守,北方的防备工程都由他负责。当时,太原周边,有许多农民因为厌恶炀帝对他们的压迫而群起反抗。突厥也看穿中央政府已见衰颓,多次派出骑兵队入侵。就当时而言,太原绝对不是一个好管的区域。
当然,李渊也不是弱者。他的家族是北朝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李渊的儿子,建成、世民,都是相当出色的武将。李渊本身也有足以肩负重任的宽大胸襟。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李渊赴任太原时,马邑校尉刘武周于汾阳宫称帝,李渊随即派出李世民与郡丞王威讨伐,此时,李世民命晋阳令刘文静,食客长孙顺德、刘弘基募兵,十天之内,就招得过万兵马,由此可见,李氏家族很能汇众人心。
在此之后,李渊起兵推翻隋朝的起点,也是在太原府。唐朝建立以后,李氏家族便对这个城市特别用心,这个城市中连一般市井小民,都很骄傲自己也在建立这个王朝上贡献了心力。有些人摆出的架子,跟那些京城人士没什么两样。
唐朝灭亡以后,五代之一的后唐李克用,即以太原府为根据地。虽然他是突厥沙陀部族的人,但他高喊着复兴唐王朝的口号,也颇为合理。
开元三年三月上旬,就在王弁与仆仆进入太原府之前,来自突厥的有力族长支匐忌,以及高丽的莫离支(高位士大夫)文简降服于唐,并受赐封地于河南。北方边境,也终于迎向久违的平稳。
「这附近啊,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
仆仆叹息地说道。自东汉王朝末期、三国时代的大分裂以降,北方几乎没有再平静过。仆仆很明白,这里有着什么样的悲哀。
晋阳的街道上,虽然汉人最多,但骑马民族的身影也随处可见。他们身着以鞣过的羊皮所制成的骑乘服。在这些骑马民族当中,除了有鼻子高挺、蓝色双眼的突厥族外,其他还有黄皮肤、身材健壮,菱角分明的方型脸,看起来像是渤海族⑤的集团;他们正三三两两地与汉人商人商谈。虽然王弁也在京城当中看过许多来自西域的胡人脸孔,但数量没有这么多。
「今天就住城外吧。我们要去的地方曾经过一些国家,余听说有人从那个国家来到太原了。」
当时的都市机能,几乎都分布在城墙内。城外自然也没有能够容纳住客的旅店。会在城外落脚的,只有从塞外带来大量家畜、用以交易的骑马民族而已。
所谓的「包」,也就是缝合兽皮而成、能够耐热耐冷的可移动毡帐。随着民族的不同,毡帐的形状也多少有些相异,机能则大体类同。夕阳西下,由许多毡帐所聚集而成的聚落当中,人们开始焚烧燃料,也就是干牛粪,要准备今晚的膳食。穿着道服的少女,与汉人青年走在其中,引来一旁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