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仆走在零星分布的毡帐之间,无视于那些视线,只管往前走去。她一直走到距离晋阳城最远的的那个毡帐前,才停下脚步。这个毡帐也与其他的不同,周围没有家畜,只有一匹马被系在桩子上。不过那匹马很瘦,马鬃也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看起来不像是要拿来卖的。
「这里。」
毡帐的入口垂吊有很厚的毛毡,当作门用。一位年轻的女性从中探出头来。
「……唉呀。」
让王弁惊讶的是,她说的是汉语。不过,如果是前来晋阳进行买卖交易,会说汉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位女性的长发留到背部中央,从头顶稍稍往右边拨拢。在从毡帐透出的光亮当中,那位女性的秀发显得更加黑亮动人。她的五官端整,在王弁看来,与胡人又不尽相同。
「尊夫可在?」
仆仆问道。女人盯着王弁与仆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他们二人的装束。接着她才开口说道:
「请您稍候。」
她优雅地低下头,弯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回毡帐里,看来是要准备招呼突然来访的客人吧。王弁回头看自己一路走来的路上,几个搭盖在较高处的毡帐,已经有几处冒起炊烟,点亮灯火。看起来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不定闪烁。王弁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位眼睛看不见的乐师,一路走到这里,他看着月亮在他的头上几回月圆,几回月缺?王弁原本没有诗兴,但此时他也被深深触动,胸口感到一阵热意上涌。
突然,就像是要撕裂他的感伤,从毡帐当中,传来了一阵尖叫。
「那是怎么了?」
城外是一片寂静的草原,在这个沉静的夕暮时分,这阵惊人的叫喊声显得相当突兀。
「夫妻吵架。」
他们老是这样——仆仆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倒躺在嫩芽新起的草原上,叹了一口气。
「这又是为什么?」
「夫妻吵架的理由,哪是我们外人可以理解的。」
事实上,王弁不记得自己看过所谓的夫妻吵架。他的母亲在他幼时便已故去,而父亲与那个不知道是续弦还是情人之间的对话,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总之呢,夫妇吵架,连狗都不理。虽说这里的主人听到我这样说应该会生气才是。」
仆仆说道。王弁则是完全没有听懂。
毡帐中的骚动持续了四半刻。听起来像是妻子的高音,与听起来像是丈夫的低音交错着,一时之间,王弁也听不出谁在这场争执当中占了上风。他不时听见有东西被扔掷碎裂的声响。最后,那位女性再度探出头来。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乱发,只有口吻动作依然优雅。
「请进。」
那位女性将他们请入毡帐里。仆仆思了一声,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她分开沉重的毛毡,踏入毡帐里。在那么激烈的争执之后进入毡帐的感觉非常微妙。
毡帐的陈设走大唐风格,除了睡床放在角落之外,感觉上自己像是被带入一个客厅。毡帐的中心,摆放着一张手工雕刻的白檀制茶几,看起来也不像是骑马民族的风格。
一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他们。他的鼻子很高,但不是鹰钩鼻。而以他的鼻子为中心,他的脸孔整个往前突出,有一种奇特的优雅感。除了他的左眼——或许是因为夫妻吵架的关系吧,整个肿了起来。整体来说,他看起来仍像是一个好丈夫。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仆仆先生了吧。嗯,从魏王讨灭吕奉先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了,是吧?」
「是啊,那时也蒙您照顾甚多。」
王弁拼命地挖掘自己的记忆,回想自己幼时读过的史书。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五百年以前的事了。所以他眼前的这两个人也不是人类,而是神仙吗?但是,他没听过仙人也会行商。虽然王弁对自己很有自信,不论眼前出现什么样的仙人,他应该都不会意外了,但他还是很惊讶这点。
「夫人还是这么不可方物。」
面对仆仆的恭维,夫人用衣袖遮住脸,很是害羞。让人难以想像,这个人刚刚发出了那样尖锐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适才冒犯尊耳……」
主人低下头道。王弁看见了他露出的抓痕,想必是夫人留下的吧。
「那个,先生,可以请您听余说吗?」
「欸,不要吧,还要更丢脸吗?」
虽然只隔了一层兽皮,声音很容易往外传。但王弁其实没听清楚其中内容。他虽然不想知道人家夫妻之间吵了什么,不过眼前夫人像是想要一吐为快,他也没有立场表示意见。于是,夫人便伸手按下丈夫的身体,向前探出。
「丢脸吗?我说啊……」
「……少陪。」语罢,王弁便准备离席。虽然对方看起来像是仆仆的熟人,刚才人家也说了希望仆仆能够听他们说话,所以他留下来也没什么问题才是。但是王弁根本不想听这些跟自己无关的家庭问题。
「骗人。你根本不想去茅房或什么的吧?」
仆仆说着,拉住王弁的衣摆,把人拉回座位。她对王弁耳语道:
「陪余一下,这位夫人讲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王弁虽然听了就更想跑,但想到仆仆这是在拜托他,王弁不由得快活起来。对于眼前的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位夫人显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紧接着她便开始以雷霆之势来数落丈夫的不是。她那看起来教养良好的丈夫,则是双手合十,不住地对他们表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