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向来爱好舞乐,所以酒席当中也常有乐师伺候。乐团的指挥者并不知道有人要表演剑舞,只是瞧着宴会的气氛正热烈,就把音乐改为了充满雄壮之气的「大吕」。
「承让。」
「请。」
葛福顺与仆仆相互说道。他们忖度着时机,仿佛真的要一决胜负。葛福顺将剑横在脸部前方;仆仆则是直伸出剑,左脚略为抬起。这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宛若雕像。
看到他们的样子,从玄宗、王弁,甚至到宴会的众位出席者,无一不被眼前对峙的紧张感与美感所吸引。简直就像是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一般,众人都动弹不得。虽说乐师所演奏的曲目主题是夏天,乐曲的旋律充满了与这都城的大好春季不甚相符的热量,但那两个人所发出来的冰冷杀气却丝毫不带热度。
王弁只在幼年时学过些许武术,对于武道,他则是一无所知。但是他感觉得出来,葛福顺这个男人,强得简直不像是人类。只有体验过多次乱战,历经无数次生死交关,夺走几十几百条以上人命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气魄吧!
相对来说,仆仆的身姿虽然优美,却没那种足以使人震颤的杀气与压迫感。王弁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少女的躯体被锐利的剑刃斩成两段的模样。王弁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责备着自己,就是因为自己这么没出息,才会让仆仆落到这样危险的境地。
「弁弁啊。」
王弁低下头,司马承祯则是悠然地看着他,好似要抹去他的悲壮感。真是不可思议,王弁心想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司马承祯的表情就像是孩子一样纯良。王弁都快忘了……仙人的寿命无止尽,他这才记起来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武则天的时代就时常出入于宫廷之中。
「你担心吗?」
「那、那是因为……」
虽说使用仙术的话,三两下就可以解决。但是,如果是快刀明枪一对一,对方又是个弓马娴熟的年轻武将,仆仆也很难在两人交锋当中取胜吧。
「唉呀唉呀。」
司马承祯一脸受不了王弁的表情。
「就因为是那样,所以那家伙才会碰壁啊。」
「欸?为什么?」
为什么您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王弁才想这么问,他的注意力随即又被场中气势惊人的吆喝声拉走。仆仆那小小的身躯闪过了葛福顺毫不犹豫的一击。就在不久之前,王弁还在脑里想像会发生什么样的惨况……他当下反射性地闭上眼,也在此时,司马承祯用拳头轻敲了他一计。身为一个仙人,他的手劲也未免太重了吧。
「呜……」
虽然是腹部被殴打,感觉却像被人甩了一巴掌。王弁清醒过来,他睁大眼,看着眼前的司马承祯。
「你的老师在战斗。作为弟子,总该好好看着吧?虽然这只是余兴节目而已。」
「是、是吗?」
就在他们对话时,仆仆的秘术也已经准备完毕。葛福顺往仆仆冲过去,完全没有管音乐的音律,他只是不断地攻击仆仆,以一个武将的角度试图要击败仆仆。仆仆的动作看起来之所以还称得上是舞蹈,则全拜她那优雅的动作所赐。
这个彼此攻防的剑舞持续了四半刻,玄宗才终于自行敲响铜锣,他先称赞过双方,这场比试才正式结束。
葛福顺的脸上看得见与强敌对战后的爽快感,除此之外,还有些许复杂——他知道自己完全不及仆仆。这也让他有些遗憾。而仆仆虽然头发略见散乱,不过表情还是跟平常一样,泰然自若。
「不需要我师兄出面嘛。」
仆仆笑着与王弁晈了咬耳朵,然后回到司马承祯身后伺候。
「福顺,干得不错,保住了咱们人间的颜面。来,各位请举杯。」
玄宗的话替葛福顺保住了颜面。百官见状,也纷纷赞誉有加。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功夫。就算是在人间,身手这么好的也没有几个啊,余也想练练身手。」
「呵呵,最近不少年轻人都勾起了先生的兴致呢。这个弁弁君也是。」
仆仆和司马承祯对谈着。王弁不太能够理解,自己怎么会被拿去跟那名年轻人相提并论——葛福顺虽说是与他同辈,但教养与出身无疑都是顶尖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两个仙人都很赏识葛福顺。一想到这,王弁忍不住朝葛福顺的方向张望。葛福顺原来还骄傲地挺直背脊,向前直视,不过他随即注意到了王弁的视线,进而转头看向王弁。然而,王弁连正面迎视他的目光都做不到。结果,原本想上茅房的心情,王弁也强忍了下来。
「啊啊,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这样的好兴致啦。」
回到宅邸以后,司马承祯这一回是真的醉了。他的脸色,就与倒入杯中的红色酒液一样红,他不断重复说着这些话。
「看见仆仆先生的舞,可以延年益寿喔。」
当少女在百官面前舞动她那深蓝色的衣袖,那绚烂的舞姿,夺去了众人的目光。王弁也是其中一人。司马承祯说,玄宗皇帝应该都已看尽天下美女,但仆仆的舞蹈仍是令他目瞪口呆。
「你就算没看到那种东西,还是会长生不老啊。」
仆仆毫不羞赧,只是平淡地这么说。被称赞了,那就率直些,表现一下欣喜之情也好啊——好像只有自己在大惊小怪,王弁总觉得这似乎有点不太公平。
「您说什么呢?我的无限是有限的无限,还有进步余地呢。」
司马承祯道。虽然他说是「有限」的,但是他在长时间内是不会有任何改变啊。相对来说,自己再怎么长寿,四、五十年后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吧。王弁一边预测自己的未来,一边也越来越觉得这对他实在是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