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刻钟以前,王弁就已经像个摆饰品一样杵在司马承祯后方。他非常紧张,再加上精神上的疲劳,宴会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到了界限,连带尿意都到了顶点。
一个宦官用尾音拖长的语气宣告皇帝陛下的驾临。
百官瞬时一齐低头,就像是小麦的麦穗一样。他们一起高喊着「皇帝陛下万万岁」。司马承祯与仆仆也顺势一起低头,没有刻意特立独行、鹤立鸡群。然而,王弁什么都没有听见,只能慌慌张张地一起行礼,结果就是他抬头、低头的时候,都接连失态两次。要是一个不小心,一个行差踏错,不小心与皇帝四目相对的话,说不定会人头落地。当百官再度回到原来的姿势时,王弁的背后也渗出冷汗。
「国家此刻正值多灾多难之际。不过,今天是吾臣宇文融的庆贺之日,大家尽兴。」
玄宗语毕,众人便开始传递酒杯,宴会也就此开始。厨房接二连三递上料理,宾客随意地饮酒用餐,一边互相交谈。王弁完全听不懂官僚之间的谈话意义为何,不过,他知道眼前的每一道菜色,可都是来头不小。
「太了不起了……」
他喃喃自语着。
「对吧?这个宴会,会出三十二道菜。」
仆仆向王弁说明。桌上端来了一道用糯米做成的点心,这道点心,王弁在光州也尝过不少次。不过令人惊艳的是,这盘里一共有二十种做工与颜色都不同的精细点心,巧妙地排列出花团紧簇的模样。
「你忘记要上茅房的事情了吧。」
「唉……」
现场的气氛,还有料理的精美,让他彻底忘记还有上茅房这件事。如今仆仆的一句话,又让他想了起来。王弁恨恨地看着仆仆,不过就在这时,白云子不晓得是为了什么,身体略为往前倾了倾。
「对了,司马先生。」
玄宗突然从上座出声召唤司马承祯。作为一个帝王,玄宗总是坐在南面,召唤臣下谈话。不过,在酒席之中呼唤司马承祯,今天还是第一次。
司马承祯安静地靠回座位上,举止得宜。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十分受人瞩目。方才司马承祯正微笑着把杯里的酒喝干,一听见皇帝的呼唤,他便放下酒杯,轻轻地点头回礼,准备听闻回答皇帝的提问。
「朕注意到了,你带来的仙童,不是平时那两位。」
「在下惶恐。区区小童,也蒙陛下慧眼赏识,实在是太光荣了。他们是我前些日子到蓬莱山游玩时带回来的。女孩儿外形的叫做仆仆,这个青年外形的叫做,呃——叫做弁弁。」
「噢,原来叫做仆仆与弁弁,仙童的名字,听起来也很不可思议呢。」
仆仆拱拱手,对皇帝行礼,很可爱地笑着。王弁却只是杵在原地,配合度极差。他知道在座的众位官僚对自己没有向皇帝行礼一事议论纷纷,王弁头上也冒出了混合了油脂的汗珠。
「无妨,仙界与下界的礼仪不同。」
察觉到席位上的骚动,玄宗立刻开口安抚群臣。然而,司马承祯接下来所面对的,则是更多政治方面的提问。众官员们纷纷向他提问,这些问答的范围遍及各种见识与知识,气氛显得非常紧张。
虽然对玄宗来说,听这样的唇枪舌剑算不上有趣。不过玄宗之所以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事,并且巩固帝位,也是因为有这些年轻的官僚与武将。也许武则天与睿宗确实对这名道士报以信任,但对玄宗来说,他仍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同时,这也让玄宗对他大感兴趣。
「白云子大人。」
葛福顺②装出一副醉态,上前纠缠司马承祯。就像在打击韦后党人时,葛福顺总是一马当先,打头阵奋战。
「蓬莱山上有不存在于这个人世间的高明武术吗?」
「有的,也有几位仙人爱好武术。」
「那么,大人您如何呢?」
即便是迟钝如王弁,也知道这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青年将军,在光明正大地找司马承祯的麻烦。
「在下是否有幸见识见识?。」
司马承祯的表情没有变化,所以也难以判别他是不是有察觉这其实是挑衅。
「福顺,够了。」
发觉自己的爱将开始剑拔弩张,玄宗温和地出声制止。刚才,皇帝是为了不让官员扫兴才不出声,如今显然完全不同。不过王弁没有闲情逸致去探查这一点。
「那么,您先与我的弟子来一场吧。」
司马承祯语罢,对他身后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葛福顺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对手,不会是少女外形的仆仆,所以他立即锐利地盯着王弁。
葛福顺从懂事起就跟在玄宗身边,他的眼神非常强而有力,像是搏命般的有力。王弁生长于气候温暖的淮南,生活平稳且佣懒。要他正面与葛福顺对视,那的确是相当困难。
「那位是弁弁大人吧。吾欲以剑舞作为余兴节目献予陛下,不知弁弁大人意下如何?」
葛福顺语毕后,却是仆仆横剑当胸,踏出前来。
「不是我的师兄弁弁与您对打,您的对手是我。」
葛福顺的脸色瞬间大变,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吧。
「如果是蓬莱山的人,就算是用童子的外貌出现,在下也不会手下留情。如果有所冒犯,还请您多包涵。」
葛福顺走到宴会大厅的中央,向司马承祯说道。玄宗看着司马承祯,一脸担心的表情。不过,司马承祯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