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其后哥吉拉的足迹 第7节

至于人类英雄则是不怕没有理由死而复生。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柯南道尔将福尔摩斯赐死，让他和宿敌莫里亚帝教授一起掉进瀑布。然而后来柯南道尔应读者和出版社的要求，不得已只好让福尔摩斯复活了。这时后就得准备说法，好比说失踪期间福尔摩斯都以伪装暗中探听莫里亚帝教授的余党情报。说到底就是，其实他是刻意消失，而非死亡。

不论是东西洋，只要是大众文化中的不死英雄，都免不了经历这种复活，甚至连女主角、血亲、敌人都有可能遵循相同的复活模式。即便如此，毕竟身为英雄，他们也会像福尔摩斯一样，说明消失那段期间的情形。连哥吉拉也会像《哥吉拉》、《哥吉拉的逆袭》、《金刚对哥吉拉》那样，每次消失之后在剧情上都还有前后衔接的发展。但就算像《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的剧情那样从头来过的大跳跃，其实也不用多做什么交代。只要追加一些设定，利用追加的情报来保持连续性即可。例如《哥吉拉VS王者基多拉》中，让一只生存在拉哥斯岛的「哥吉拉龙」因为比基尼环礁氢弹试爆而变成哥吉拉。或是让这只恐龙后来被传送到白令海，因为核废料而成为新的哥吉拉等等，借着增加说明来补强故事中的过去和连结。

如果对包括上述这种哥吉拉在内的复数哥吉拉抱持宽容态度，并将复敷的世界观联系起来的话，那么哥吉拉再怎么复活都不应该会回复原来的面貌。也因为观众甚至是制作团队接受了哥吉拉的复数性，这样才能接受不只《哥吉拉的逆袭》，还有「平成系列」、「新世纪系列」的从头再来。要是第一代哥吉拉被视为上帝般不可被取代的存在，那么新作品就不可能持续拍下去了。昭和系列中，有明显源自《金刚之子》的「哥吉拉的儿子」这种设定，后来便从此追加了「迷你拉」、「婴儿哥吉拉」、「小哥吉拉」、「哥吉拉二世」等各种名字的哥吉拉族裔，一口气就增添了哥吉拉的生物感，也让芹泽博士所打倒的那只具有单一性的元祖哥吉拉，成为另一个独立的故事。

既然哥吉拉有可能有复数存在，那么哥吉拉和拥有八百万众神的日本之间就会有很好的亲和性。换句话说，第一只哥吉拉被打倒后（就我个人的看法，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把这看作原始恐龙化为神明），第二只哥吉拉就可理解为混合了其他土地上其他神明的故事。所以第三、第四只哥吉拉出没的地点开始分散到全日本各地，也算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因此让哥吉拉有时是破坏神（注31），又或者是在纷扰的世间拨乱反正的大黑天（注32）也无妨（不是也有叫大黑岛的出没地点吗？）。

如果要在一个起源上将一切连结起来，形成毫无矛盾、一以贯之的壮大历史故事「哥吉拉神话」，就必须要连结起排除矛盾的合理意识。虽然对热爱者来说，将虚构人物假定为真实存在并写成传记有着不可挡的魅力，但就算能从作品取出的碎片集合写出《福尔摩斯传记》，也不代表能用同样方法一以贯之完成《哥吉拉传记》。从每拍一部作品就换一次世界观而眼花撩乱的新世纪系列来看，就知道东宝的电影制作方已放弃将各部电影合为单一的神话体系。正因如此，既然哥吉拉系列所有作品都已平等公开，每部片的矛盾点或不适当表现，也不需再去重新剪辑、删除或添加说明，连《哥吉拉对黑多拉》里能在空中喷火飞行的哥吉拉也在可容许的范围内。把那些表现想作是《日本书纪》中注记的「一书曰」（注33），只要视为额外的追加故事就够了。

这本书总的来说，是以第一代哥吉拉和一九五四年版《哥吉拉》为主，不过也并非因为其具有绝对权威，而是因初始故事有着催生未来作品的关键。还有《哥吉拉》也不是人类和哥吉拉的战争纪录片，《哥吉拉》本身就融合百年前或更久远故事与神话，还有一九三〇年代的电影等文化，再加上无数灾难与战争体验等众多出发点而汇集出的故事。正因哥吉拉和一九五四年版《哥吉拉》是借由融合而诞生，才保留了后人解释和解读的余地。而且，复数的解释甚至是并存的。即便是从我先前所选择的四个观点来看，我最后得到的结论依旧是忽众忽散的。

就因为哥吉拉一开始的死去，才能作为社会的种种议题与欲望纠结点，而持续地存活下去。所以即便是美制哥吉拉的现身，其实不会影响到哥吉拉这种文化的生命力，甚至反而可以将其纳为哥吉拉电影的一员。就像是一九九八年好莱坞拍出《酷斯拉》后，东宝也以重启的新世纪系列延续哥吉拉一样，这代表着我们是兼容复数哥吉拉的文化。这么一来，我们或许就能作好心理准备面对第二次好莱坞版哥吉拉的来袭，到时我们的座右铭，肯定也会是「永不忘记哥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