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史考特(Sir Ridley Scott)导演的《黑雨》(Black Rain)也指出日本人的心境在战后确实已经产生变化。虽然这部电影的片名令人想起原子弹爆炸后所降下的「黑雨」,不过电影中主要是谈及大阪大空袭的故事。在片中,身为流氓老大的菅井想要靠假美钞来造成经济的混乱。他的动机就是不满自己身边造反的手下佐藤,以及和他一样逐渐美国化的日本人。
B29轰炸机飞过来时,我才十岁而已。全家躲在防空壕里就躲上了三天。等我们出来一看,城市已经没了。那股热气又招来了大雨。是黑色的雨。你们不只把雨变黑,还用自己的价值观抵住我们的咽喉。托你们的福,我们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是你们生出了佐藤还有他那几千个同伙。我现在正在复仇。
这部电影巧妙地捕捉到日本在泡沫经济时代,可以靠国际往来获利的经济黑道。而且在这个关于伪美钞的剧情中,揭穿了游走国际的日本人的实力假象。
不过,这部片比较受到好评的是爱听美国音乐、会说英语的警官松本,因为他仍保有日本的「武士魂」。这本该是终结在江户时代的「落伍价值观」。若以明治维新后的武士身分认定来看,三千万人的人口中应该只有不到百分之七的人拥有这种价值观。然而到了现今,尽管拥有武士身分的人已经消逝,武士魂这个词不知何时却被解释成身为男性的日本国民就应该要有的价值观。
川本三郎和加藤典洋都曾指出《哥吉拉》最后出现的音乐,和《海行兮》(注22)的旋律很相似。《海行兮》当中,有一句「海行兮愿为水中浮尸」的知名歌词,是《万叶集》中节录自大伴家的庆典诗歌。大伴家和佐伯家一样是久米(来目)家的后裔,是专门负责保护天皇安危的军事精英集团。据说这首歌是自从发现陆奥国产黄金后,圣武天皇建造大佛像的过程中一切顺利,所以对此歌功颂德的诗歌。不过这首歌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歌颂大伴家而创作出来的。写下这首《海行兮》的时间,正是处在全民皆兵、必须召唤日本过往精神的一九三七年;不知何时,这样的古老气概就被看作是全日本人都必须具备的精神。
从《哥吉拉》沉重的苦恼中衍生出来的问题,是日本人在浸淫「黑雨」之后的变质是否为进步,以及眷恋过往、恢复旧制能否解决一切。还有哥吉拉吐出的放射能这种人工光芒,不只强迫带来日本的现代化,也成为一世纪后以原子弹蹂躏日本的美国科学与文化的比喻。
被当作日本之神的哥吉拉
若直接接受电影的设定,就知道哥吉拉其实是经过氢弹试爆的洗礼,是体内含有放射能的「被爆者」。它的体格远远超越一般的恐龙,而外观就像将牺牲者的怨念以怪诞方式具体表现出来。第五福龙丸事件虽然是开拍这部电影动机之一,不过当时事件中的受难者久保山爱吉无线电长在《哥吉拉》拍摄中的九月二十三日时过世。立基于被爆者无辜牺牲这一点,就能让观众在欣赏《哥吉拉》时,能够感受到剧组祈求和平的意图。
但《哥吉拉》的意义并不仅于此。就像长得像蘑菇的哥吉拉外观设计被否定一般,仅仅将哥吉拉定位为「氢弹」和「被爆者」还是不够的。哥吉拉还有作为「神」的定位。不过这和美国书写的「GODZILLA」中的上帝涵义不一样,这里的涵义是彻头彻尾的日本神明。
日本社会之所以会祀奉新的神,通常是因为一个人含恨而终或是死于非命。这类神和战功彪炳而神格化的英雄有着维妙差异。例如菅原道真、源义经、平将门这些因政治因素而死于非命(或含恨而终)的历史人物,因日本民俗中的孤魂信仰,而有了祭祀他们的神社。然而这种观念并不是单纯的同情弱者的所谓「判官山贔屓」(注23)而已。因为那些人无法达成诉愿而死,自责的心意会化为怨念并且留在这个世间作祟,为了安抚这些已死之人的怨念,因此后世的人们才会祭拜他们。所以,在《哥吉拉》片中,哥吉拉和芹泽博士也符合含恨而终。芹泽博士身边诸如山根博士等活下来的人,对于满足这个社会的期待而死去的芹泽博士产生「自责感」,甚至对随处造成灾害的哥吉拉也是如此。
当哥吉拉从海中探出头发出最后的咆哮时,观众就已经将看待芹泽博士的观点投射在哥吉拉上。因为哥吉拉一直躲在海底洞窟中,就好像芹泽博士在战后长时间隐居在地下室进行实验般。此外,哥吉拉因受到氢弹的伤害而产生突变,很像芹泽博士因为战争受到的伤而开始出现孤僻的性格一样。从两者之间的共通点来看,会将哥吉拉的吼叫视为芹泽博士的吼叫一点都不意外。单就孤独的部分来看,两者是十分接近的角色。如果引用《古事记》的用语,他们简直就有如「独神」(注24)。
虽然电台的播报员目睹哥吉拉死亡而兴奋地播报道:「现场洋溢着既欣喜又感动的气氛,我们终于获胜了。在这里我们亲眼见证哥吉拉的尸体沉入海底的深处,崭新世纪的化学家芹泽博士获得了胜利」。不过,山根博士对于芹泽博士切断空气管线以求自尽的选择,只能抑郁地脱下帽子并喃喃自语地说:「芹泽……」山根博士这个表现其实是用严肃的心情,对芹泽博士脱帽致敬。后来,船上所有人为了告慰芹泽博士的在天之灵,于是将得胜的心情放在一边,然后对着大海一起行脱帽礼。
让川本三郎等采用战争角度评论《哥吉拉》的研究者感触特别强烈的地方,绝对让战火余生的观众对死者产生出的「自责感」。对于芹泽博士的死,山根博士就是最有自责感的人。芹泽博士一直苦恼于「氧气破坏剂」没办法用于杀生以外的方式上,就和原子弹之父欧本海默常常烦恼核武无法活用在和平用途一样。正因为山根博士希望活用哥吉拉的破坏能源与生命力,因此山根博士更能理解芹泽博士心中的遗憾。而当芹泽博士和哥吉拉这活化石同归于尽后,山根博士心中的失落感也变得更加深刻。
如果将《哥吉拉》片中的哥吉拉当作神来看待,那也不是因为在大户岛上被当成土地神而以神乐祭祀的关系,而是因为它在电影里被那样打倒,而成为了一种日本神明。当然,哥吉拉并不是打从一出生就是神只。哥吉拉原本是生存在两百万年前侏罗纪的平凡恐龙,「贯彻它们独有的生存方式,一直长存至今」,却让我们目击了他经历放射能洗礼与死亡成神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