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巡防艇式根上进行实况广播的播报员是对着画面看不见的全国国民在讲话。并不是当时观众极少的新媒体电视,而是广播。从战争期间,日本人就为了知道战果及听取警报,而固定收听着广播。如同败战时日本国民从广播收听天皇的「玉音放送」(注25)一样,全国民众也一同见证了哥吉拉败北的那一刻。透过广播,这个本来是在东京发生的地方性事件,立刻变成全国民众所关心的新闻。借着共同听取哥吉拉化为神明的实况广播,听众一起成为了休戚与共的日本国民。而听众倾听广播中女子合唱团的歌声,就直接把这种广播带来的联系感表现在电影内。这一瞬间的连系感,成为我们到现在之所以仍难以割舍《哥吉拉》这部一九五四年作品的原因。
战后复兴和女性们
哥吉拉所带来的伤痛虽然有各样的解读,不过在社会经过破坏之后,通常也会开始走上「复兴」的道路。当然,这部电影的故事并没有再另外陈述消灭哥吉拉后的发展。不过,令人想起灾后重建的场面,就是第二次哥吉拉攻击本土后受害者涌入的临时救护所。
由于惠美子已无法承担眼前众多死伤的景象,因此把尾形带到医院楼梯间,告诉他「为了大家,我很乐意当个告密者」,然后就说出自己「和芹泽之间有秘密约定」。尾形刚听到芹泽的名字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惠美子讲的是有关男女间的暧昧情事,所以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后来尾形知道是惠美子目击了「氧气破坏剂」的破坏威力,于是和惠美子一同前去说服芹泽将氧气破坏剂作为打倒哥吉拉的武器。
然而,芹泽博士在他们面前坦露自己的烦恼,希望氧气破坏剂不是用于武器方面,所以拒绝尾形和惠美子的请求。但研究室里的电视恰巧播放着因哥吉拉而一片狼借的废墟,还有救助负伤者的画面,以及女子合唱团祈祷和平的歌唱。香山滋的《G作品检讨脚本》里,记载着歌词有「和平啊,太阳啊,请快点回来吧」,而电影中电台播报员也读出这句话作为合唱的开场介绍。
在打倒哥吉拉之后这首歌再度响起。结局中伴随着女子合唱团的歌声,与本多猪四郎的前作《再会吧拉宝儿岛》有相似之处。在《再会吧拉宝儿岛》的结局里,为了拯救撤离拉宝儿基地的护士们以及她们所乘坐的救难船,战斗机飞行员壮烈地牺牲了自己。换句话说,这就对比了为了国家在太平洋战争中牺牲自己生命的男性,以及迎接着战后重建的女性。虽然这部电影的诞生主因是(拉宝儿小调)在当时红遍大街小巷,不过这首歌在电影中由女性来演唱,也是向那些对此歌充满怀旧情感的男性,提出了一种不同的见解。
日本在太平洋战争败北后,迫使日本人的价值观出现了各种转变,其中一个就是女性平等意识抬头、独立自主的形象。为了祈祷和平而唱歌的女学生们,显然就是代表战后世代的新日本人。虽说在前文当中,我们认为《哥吉拉》是男人们击退外敌的英雄史诗,不过导演本多猪四郎不只会安排人群的场景,也会在电影中加入了女性角色的小插曲,并让各别的小场面成为一个个故事并编排起来。
首先是大户岛渔夫政治的母亲,她能仰赖的就只有船难的唯一生还者政治。她和政治死于哥吉拉破坏并坍塌的房屋中,她的存在也等于是表现出战前以来人母的形象。接着是哥吉拉破坏松坂屋百货公司时,在建筑物烧毁飘落的火花下,对孩子说:「我们就要到爸爸的身边去了喔」的母亲。这一幕又连结到后头,当一位母亲被送到医院时全身是血而且已气绝身亡,她年幼的女儿哭着喊「妈妈!」的场景。也许这个母亲在丈夫死后,因无力扶养小孩而万念俱灰吧?还有在国会上针对掩盖哥吉拉真相的政客提出抨击的女性议员,从她大骂:「笨蛋家伙!」,这种能在政治场合争论的安排,展现出战后对等的发言权。此外一位从长崎原子弹轰炸下生还而到东京工作的女子,她在客轮上的舞会目睹了哥吉拉现身。这位女子和后来哥吉拉袭击品川车站时,顺利从电车中逃出,哭着横越铁路并看着观众这头的女子为同一人。她多少反映了在生活上开始追求物质享乐的战后世代女性。
哥吉拉和山根惠美子
而在《哥吉拉》所有女性角色中,山根惠美子当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如前文所述,惠美子在《G作品检讨脚本》中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战后派」(注26)女性。面对自己的父亲时,会毫不客气地发牢骚。脚本中,本来山根博士会在发电所跳出来阻止用电流网杀死哥吉拉时,惠美子挡在山根博士前面说:「爸爸,你就多担待一点吧!」便按下启动电流网的开关。还有当着尾形的面发出消灭哥吉拉的豪语,以及看了芹泽博士的氧气破坏剂后,当场打了芹泽一记耳光,并怒斥芹泽是「恶魔」。某方面来说惠美子可以说是野丫头,和电影上的形象相差甚远。
虽然惠美子积极的性格被剧组拿掉,让电影的观念看似往后倒退,不过从她为了要和尾形结婚而自行和(曾有过婚约的)芹泽交涉来看,这位角色还是保有积极向上的性格。此外,惠美子拥有作为秘书和助手的能力,不但可以和父亲一起调查哥吉拉的足迹,还会协助田边博士进行放射能能检测。而且也目睹了哥吉拉第二次攻击日本本土,以及哥吉拉的死亡。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惠美子不只是个花瓶角色,而是可以赋予其他观点的重要人物。
其实,从惠美子多样化的服装上,也能看出其中的积极与多面。例如准备和尾形去听演奏会时穿的连身洋装、前往大户岛调查时穿的套装、在大户岛上帮父亲展开调查时穿的女性长裤,还有在医院帮田边博士测量放射能能时穿的窄裙等等……各种因应时机而穿的打扮。当然,她有时也会以一手拿着包包一手拿着洋伞的大小姐打扮登场。虽然身为电影中唯一的女主角,当然会在穿着上下很多工夫,不过从她主动进出灾难现场或以助手的身分协助他人调查中,可以发现她不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
由于惠美子在故事中没有母亲,所以片中她也替代了这个角色。她的角色也不仅仅是山根博士的女儿,她也是她身边所形成的「类家庭」关系中的「母亲」核心。这个类家庭是由好几个不同家庭的一部分所组合在一起,以没有妻子的山根博士和其女儿为重心。这种父女相依为命的家庭关系也出现在《哥吉拉的逆袭》中的罐头公司老板和其千金,后来这种组合就成了《哥吉拉》系列电影经常出现的人物设定。被讥为「教育父亲」的哥吉拉父子模式(注27),也许就是就种家庭关系的反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