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哥吉拉＝大猩猩＋鲸鱼 第6节

此外也有一幅名为《江户大鲶之繁华》（注39）的鲶鱼画，图中的鲶鱼完全被视为鲸鱼，不但从海中浮起，而且它漆黑的背部像鲸鱼喷水一样，一次喷出大量金币和铜钱。另外还有「切腹鲶」，那是鲶鱼为了赎罪而进行切腹仪式，然而它的腹部却滚滚溢出金币。换句话说，当时的老百姓不只会把鲶鱼当成破坏者，甚至还会视为救济者。

在宫田登的主张中，另一个重要的观念就是鲶鱼代表着「社会的变革」。因此，鲶鱼画的主题也代表着「可以变革社会的鲶鱼」。这一点光是从鲶鱼像散财童子一般，在人前不断从口或屁股喷出钱财的模样中就能看出端倪。说到「社会的变革」，在幕末时期有把神符往天上乱洒的「不亦善哉」抗议活动，以及米价高涨而产生的农民起义，这些事件作为幕末的象征，让日本人铭记于心。据说古代甚至还有人膜拜「变革大明神」，人民也唱着「神明降临日本国，石头砸进唐人房」这类充满排外意识的歌曲（佐佐木润之助《变革》）（注40）。不过，日语的变革（世直し）吧，其实本来是在地震、打雷时所使用的驱邪咒文。

近松左卫门的《日本振袖始》（一七一八年）是一部文乐的剧本，主要以出云神话中须佐之男击退八歧大蛇的故事为题材。在其中的序段里，由于和天皇（琼琼杵尊）结婚的木花开耶姬比姐姐岩长姬还要美丽，因此宫中的女官们都在说岩长姬的坏话，当岩长姬发现大家都在背地里嘲笑她时，便在宫殿上发出一声如雷贯耳的怒吼。此时那些女官不断地说：「变天（世直し）吧，变天吧，你没有能长出桑原的心」。「桑原」其实也是避雷的咒语。这个咒语的由来，据说是因为菅原道真（注41）死后成为雷神威胁京城时，闪电绝不打在他领土的桑树林。

虽然岩长姬因为嫉妒而偷走天皇的宝剑，不过还是被须佐之男发现并且打倒，因此岩长姬只好化为一只蛇逃跑。在戏中末段登场的八岐大蛇其实就是岩长姬的化身，最后须佐之男救回差点被吃掉的稻田姬后不但抱得美人归，而且还把天皇的宝剑给抢回来。此外，还有安珍清姬等女性化为巨蛇的故事，所以从岩长姬等于八岐大蛇的联想中评估哥吉拉的身分时，还能作出哥吉拉可能是雌性生物的推测。

和鲶鱼相关的「变革」这个词，就这样从灾害、报应等恐怖字眼，转化为否极泰来的意思。而幕府因为地震频传、美俄舰队不请自来的关系，基于迷信的心态将年号从嘉永改为安政的动作，其实也算是一种变革。日语所谓的变革不像是欧美蜂起的革命有着积极改变的意味，而是消极地希望日后能够趋吉避凶。这就像是明治时代以后所谓「战事从那一头打来了」、「被抓去当兵」这种不承认自身主体性涉入的描述方式。日本人这种处理事情的看法，可说是敬而远之、相安无事的价值观。

本来「变革」在幕末时期是一种积极寻求革新的词，但在发展的途中却遇到了安政大地震（参考自北原系子《地震社会史》）。不过，还不如说以「趋吉避凶的咒语」为始，有多种涵义一同混居在「变革」这词里。至于造访东京而非江户的哥吉拉，就等于是百年前「变革社会的鲶鱼」的延伸。

日本在受到大地震、大火灾等灾厄后，出现的反应并不是只有唉声叹气，甚至还会由此寻求复兴，抓住整除弊害的契机。其实，哥吉拉在剧中破坏国会议事堂时，一九五四年的电影院观众们还为此欢呼喝采。因为，他们的心中也希望当时的局势可以出现「变革」。当人们看见哥吉拉的破坏后，心中也会觉得现实中的胶着局势也会因此被击垮，所以只要想到社会将就此出现「变革」或「焕然一新」，心情自然就会觉得舒坦许多。换句话说，凭一己之力无法产生的变革可以借由外来的鲶鱼所引发的大地震来产生，而人们也能从中获得解放感。而哥吉拉就像巨大的鲸鱼或其替代者鲶鱼一样，会被观众当成是一种为了变革而出现的异像也在所难免。

其实，历史上还有一幅描绘培里和鲶鱼这两大外患玩「套脖子」（注42）的鲶鱼画，该画作名为（安政二年十月二日夜间大地震鲶鱼问答）。虽然他们在图中玩的是谁先被拉倒谁就输的游戏，不过从图中的文字讯息上看来，的确是「美国」和「鲶鱼」之间正在互相争论。而且你还可以发现鲶鱼是个有爱国心的攘夷志士，并且希望培里可以尽速离开日本。如果美国不从，鲶鱼发誓将会为了保护江户居民而动用地震这个绝招。

不过这幅鲶鱼画中还是有培里陈述美国的立场。画中的培里说美国是充满慈悲心的国家，不论各行各业，每个人都能成为「王」（这里说的就是美国的总统制）。因此才会有众人从诸国前来，进而成为「合众国」。但他也辩称是因为美国人口太多，所以没有充足的粮食，而得来日本索求。

鲶鱼对此的反论则是，就算美国是有慈悲心的国家也罢，但毕竟是一个穷到没饭吃的国家，如果美国当地有神佛保佑那自然就会衣食无虞，而培里恐怕是来搜刮粮食的海盗。所以日本诸神才会令志那都比古神（注43）吹起大风，把俄罗斯的黑船沉到海底去。在此鲶鱼提出的便是神风的论调。

培里的脚边放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枪，以此代表着武力外交的动作，至于鲶鱼对抗美国的武器则是地震。而地上的水泥铲刀则表示担任裁判的人是左官（工程师），左官由于担心地震过后会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因此最后一边说着「胜负已分」一边扬起团扇，宣判鲶鱼获胜。在现代，建筑业者或许可说是左官，是帮助社会重建并且振兴景气的重要职业。

当然，说了那么多但哥吉拉毕竟还是恐龙，而非大猩猩或鲸鱼。但如果像这样以大猩猩和鲸鱼的族谱来看哥吉拉，就可以看出好几个在哥吉拉身上运作的隐藏力量，赋予了哥吉拉真实感。而且后续的哥吉拉之所以不仅仅是恐怖化身，还逐渐地吉祥物化、人性化，其实是源自于大猩猩、鲸鱼、鲶鱼的历史传统。此外，哥吉拉也有如培里和鲶鱼互相争论，一方面是双重的外患，但有时随着社会情势，也会在破坏者与救济者的立场之间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