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发一语地走向车子,从副驾驶座上一把抓起自己的钱包再走回来。
接着她将皮夹里的钞票全抽出来,扔向父亲的脸。
「这些还不够的话,再寄请款单过来啊!」
父亲的表情很快地从错愕转为震怒。
「你这家伙,对父亲做这种事像话吗?」
「你刚才说白白花钱了吧!白白花钱!如果你一开始就愿意帮忙的话,打扫根本就游刃有余!我早就看穿你的真心话了,其实你一点也不想碰全身脏兮兮的奶奶吧!明明很厌恶,嘴上还伪善地说她好可怜,结果奶奶现在变成什么德行了?!这个家又变成什么德行了?!以前感情很好的邻居现在也都用白眼看我们,一打开窗户,邻居也因为臭气冲天,要求我们快点关起来!元凶就是你!现在奶奶的状况连我也不想碰,身为外人的丈夫却还特地过来帮忙带出奶奶,你却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除了打开玄关以外,什么事也没有做!既然这么舍不得花这区区几万圆的接送费,那就我出啊!由我主动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不过是因为写小说赚了一点钱,就敢拿钱砸父亲的脸,你写的那种东西只不过是——」
你休想再说下去!
他火速揪起岳父的领口,岳父倒抽口气。
「她也许是您的女儿,却是我的妻子。——胆敢侮辱我妻子的话,我就不客气了。像您这种不过区区数万圆也舍不得花,让奶奶能安全被送到疗养院的人,并不是值得尊敬的岳父,所以我下会手下留情。」
然后他推开岳父的胸口。岳父跌坐在散落一地的钞票上。
「我们回家吧。」
他环抱住她的肩膀,走回车子。她的脸色惨白,仿佛穿着夏天衣物就被人丢进冰原般瑟瑟发抖。
娘家的家人应该也知道她的心生病了。母亲却一味畏畏缩缩,不敢出面袒护她。大哥大姐也将事情全推给生病的她,佯装不知情,父亲更是过分。
在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的情况下,一般来往时就是普通的善良市民。
如果是这种家人,那不要也罢。为了她,不需要有这种家人。
「你还有我,和娘家断绝来往吧。」
尽管他开车驶离现场,她的颤抖仍没有停止。
接着回到家后,出现了最初的征兆。
再熟悉不过的、适合新婚夫妻居住的两房一厅,称不上宽敞的房间配置。
回来后,他松了口气。
「你先去冲澡吧,我也换套衣服,然后去处理脱下来的衣物。」
他背对着她走向厨房拿垃圾袋,却听见她用忐忑不安的嗓音问:
「浴室在哪里……?」
仿佛有人将冰块灌进背后的衣服里般,他的背脊骤然冻结。
他冲向玄关,只见她站在玄关上,浑身猛烈发抖——双眼的目光在远方聚焦。
「我、我不知道,门……有好多门、好多好多、还有好多房间——」
「喂!」
住家的房门包括玄关在内,也才四扇而已。纸拉门也只有四片。房间的话是两房一厅再加上厕所和浴室。
在他上前搀扶时,她已经像根棍棒般倒向走廊,头撞在地板,发出「叩咚」的声响。
啊啊……
她的嘴唇发出走音的喘息,然后开始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单调又没有起伏变化,却异常尖锐高亢的笑声。
紧接着,她像一只被打捞上岸的鱼儿般,全身开始剧烈痉挛,抖动的手脚不停撞向狭窄走廊的墙壁:
「喂!振作一点!」
要压住她无意识不停抽搐的身躯,比压制奶奶还困难。就算将她抱起来,他也每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痉挛而险些松手。
好不容易让她倒在床上,期间她还是笑个不停。甚至听不出她何时换气,也许这已经称不上是笑了吧。后来她只是气若游丝,侧腹不停抽搐颤抖。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毫不迟疑地决定叫救护车。
星期天傍晚,她被各医院推来推去将近一个小时。事后,一个熟知这方面内情的朋友告诉他,如果患者平素就去精神科或心疗内科就诊,光凭这一点,医院就会拒绝收容病患。纵使晕倒的原因可能是脑中风或心脏病发作,但只要有过精神科的就诊病历,医院就会以一句「由于没有出现精神病上需要紧急处理的症状,我们无法收容」,一脚踢开病患。当时他不知道这种内情,就在一一九接线员的指示下,一五一十说出她现在的就诊状况、病历和服药内容。
救护人员便在中途更改她的病情说明。「现在的症状应该是癫痫发作。」
于是总算能够将她送到有内科的医院。
到了那时她早已失去意识,医院的处理也只是注射点滴。
院方甚至不愿聆听她目前的状态,直接打断他。
「请您到了明天,再向平时去的那间医院的主治医生说。」
「点滴注射完后,病人就可以回去了。」
医生和护士冷淡的口吻让他火冒三丈。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没有看到她之前是什么情况。